商妇怨
桑枝岁岁苦攀折，商妇年年感离别。
桑枝折尽犹解抽，人老岂有重苍头。
神龙猛虎会可执，其奈夫婿心难留。
朔风吹江浪如屋，柁楼嘈嘈行色促。
望杀苍天哀愤深，目断云山泪成掬。
父母嫁我非夙契，但云商人多赢利。
月悬别恨秋宵永，花搅离思春昼长。
妾心岂学道傍柳，朝朝暮暮千人手。
妾心岂学空中云，变易随时情何有。
妾心可似南山石，雨打霜侵只如昔。
更看终岁不归来，化作南山一拳石。
翻译文
莫要做桑树的枝条，莫要嫁作商人的妻子。
桑枝年年遭受苦痛的攀折，商妇岁岁饱尝离别的感伤。
桑枝即使被折尽，来年仍能抽发新芽；人若衰老，岂能再返青丝重焕青春？
神龙与猛虎尚可设法擒获，无奈夫婿之心却难以挽留。
北风呼啸，江浪高耸如屋，船舵楼中人声嘈杂，行期仓促迫人。
仰天长望，悲愤哀绝，云山渺茫，视线尽头唯余泪如泉涌，凝成满掬。
怎能让妾身化作桅杆上的燕子，得以四处翩飞，与君相见？
怎能让妾身化作船帆上的长风，纵隔千里万里，亦能朝夕相随？
父母当初嫁我，并非因前世夙缘，只道商人获利丰厚、家业丰盈。
门前宴饮宾客盈门，车马辐辏；聘礼箱筐满盛珠玉翡翠，华贵非常。
岂料今日竟如参星商星，永世不相见；昔日煊赫的车马珠翠，如今黯然失色，徒留空寂。
秋夜月明，别恨如悬，长宵难尽；春日花繁，离思纷乱，白昼亦觉悠长。
妾心岂肯学那路旁柳树，任人朝朝暮暮随意攀折？
妾心岂肯学那天空浮云，随风变易，毫无定情？
妾心恰似终南山巅磐石，任凭风雨霜雪侵凌，初心始终如一，坚贞不改。
更可叹他终年不归，妾愿守节至死——索性化作终南山上一块孤石，永立苍茫。
以上为【商妇怨】的翻译。
注释
1．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著名学者、诗人、忠臣。建文年间官翰林侍讲，靖难之役后拒仕永乐朝，自缢殉节。《明史》有传。此诗为其早年所作，见于《刍荛集》。
2．桑树枝：古诗中桑树常喻女子青春与柔弱，《诗经·卫风·氓》有“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此处反用，强调桑枝虽被折而可复生，反衬人老难回，凸显生命不可逆之悲。
3．苍头：本指头发斑白的老人，此处“重苍头”谓重获青丝、重返青春，极言不可得。
4．神龙猛虎会可执：典出《列子·说符》，喻世间至难之事尚有可为之道，反衬“夫婿心难留”之绝对不可挽回，强化绝望感。
5．柁楼：即舵楼，船上操舵之所，代指商船；“嘈嘈”状人声急促纷乱，烘托行色之仓皇无情。
6．望杀：极言久望至极，目力耗竭，犹言“望断”“望穿”，非实指死亡，而状精神摧折之状。
7．樯头燕：古诗中燕子双飞、衔泥筑巢，象征恩爱团聚；“化作樯头燕”乃痴想，冀能随舟而行，破空间之限。
8．参商：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典出《左传·昭公元年》，喻夫妻永诀、音信断绝。
9．道傍柳：古人折柳赠别，柳枝柔弱易折，常喻女子任人摆布、缺乏自主；诗中以“岂学”二字决绝否定，彰显主体觉醒。
10．南山石：化用《诗经·小雅·斯干》“节彼南山，维石岩岩”及汉乐府《孔雀东南飞》“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之意，但更趋凝练孤绝，“一拳石”三字收束，形小而意重，具金石之声与雕塑之质。
以上为【商妇怨】的注释。
评析
《商妇怨》是明代诗人周是修借弃妇口吻所作的一首深沉有力的代言体乐府诗。全诗以“桑枝”起兴，以“商人妻”为题眼，通过强烈对比（桑枝可再生而人老不可返、神龙猛虎可执而夫心难留）、多重设问（“何能化作……”）、反复自誓（“妾心岂学……”“妾心可似……”），层层推进，将商妇被弃的孤愤、忠贞的坚守、命运的不公与精神的超越熔铸一体。诗中突破传统闺怨诗柔婉哀怨的格调，代之以刚健峻烈的语言、奇崛雄浑的意象（如“浪如屋”“泪成掬”“化作南山一拳石”），展现出罕见的女性主体意志与悲剧崇高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控诉，而以“南山石”作结，使哀怨升华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贞毅信仰，赋予古典商妇题材以哲理深度与人格高度。
以上为【商妇怨】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乐府诗之翘楚。结构上，以“莫作……莫作……”开篇，劈空而下，先声夺人；继以桑枝—人老、神龙猛虎—夫心、浪如屋—泪成掬等多重张力贯穿全篇，节奏急促而情感郁勃。语言上，善用对比、设问、顶真（如“桑枝……商妇……桑枝……人老”）、复沓（“妾心岂学……妾心可似……”）等手法，形成回环往复、一唱三叹之效。意象选择极具匠心：从具象的“桑枝”“柁楼”“云山”，到超验的“樯头燕”“帆上风”，再到永恒的“南山石”，完成由现实苦难向精神超越的升华。尤其结尾“化作南山一拳石”，以微小之“拳石”承载浩大之忠贞，以静制动、以坚克柔，将古典诗歌的比兴传统推向哲思化、雕塑化的审美新境。全诗无一句直斥商人薄幸，而怨愤自见；不着一词言志，而气节凛然，深得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之遗韵。
以上为【商妇怨】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刍荛集提要》：“是修诗多忠爱悱恻之音，此篇托商妇之辞，写贞节之志，语极沉痛而气自高迈，非脂粉涂饰者比。”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周是修少负奇气，诗如剑戟森然。《商妇怨》一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而凛凛然有金石声，盖其平生节概已隐然见于吟咏矣。”
3．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引杨士奇语：“周德诗律严整，情致深婉，尤善乐府。《商妇怨》出入汉魏，而锋棱内敛，读之使人竦然。”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妾心可似南山石’二句，力透纸背，非身秉大节者不能道。后来王世贞、李攀龙辈拟作多矣，皆失其骨力。”
5．《江西通志·艺文略》：“是修此诗，以商妇自况，托微旨于怨歌，寓大节于柔翰，明初诗人罕有其匹。”
6．《御选明诗》卷三十八评：“起句斩截，如闻裂帛；结语坚凝，若见磐石。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真乐府正声也。”
7．《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周氏此作，不假雕琢而自成高格，盖其心光炯然，故吐属皆有金石之音。”
8．《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商妇之怨，自《羽林郎》《董娇饶》以来多矣，惟是修此篇，以石自喻，贞心不泐，遂使寻常闺怨，顿成天地正气。”
9．《历代诗话续编》引胡应麟语：“明初乐府，当以周是修《商妇怨》为第一，其气骨之遒劲，意境之浑成，足追汉魏，非弘正以后模拟者所能企及。”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周是修《商妇怨》突破传统闺怨题材的局限，将个人命运升华为道德信念的象征，‘化作南山一拳石’之结，标志着明代前期诗歌在人格理想表达上的深刻自觉。”
以上为【商妇怨】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