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母子虎图为许宽序班赋
南山荟蔚何苍苍，深丛巢穴虎所藏。
负嵎长啸百兽恐，时取黄犊充饥肠。
雌雄乳孙并哺子，引向人间聊戏耳。
世人只谓势生狞，宁识驯然有如此。
我爱此图深有补，猛恶犹知依父母。
何事人间枭獍徒，面目虽人不如虎。
翻译文
南山草木繁茂，何其苍翠幽深！浓密的丛林中，正是老虎栖息巢居之所。
它背倚山势，长声咆哮，百兽惊惧战栗；偶尔捕杀黄牛幼犊，用以充饥果腹。
雌雄双虎哺育幼子，又携孙辈一同抚育，甚至将幼虎引向人间嬉戏玩耍。
世人只道虎势凶猛狰狞，岂知其天性温驯、舐犊情深竟至于斯！
技艺高超的画师心领神会、意匠独运，笔法精妙绝伦；巨幅绢素之上，活脱脱绘出幼虎（莬）之形神。
松根盘曲、激石飞溅，如怒涛翻卷；观者恍惚间，似闻猎猎雄风扑面而生。
我深爱此图，因其蕴含深刻教化之义：纵为猛恶之兽，尚知依恋父母、承续亲恩；
反观人世之中，竟有枭獍之徒——面目虽为人形，其悖逆天伦、残忍忘本，竟不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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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荟蔚”：草木繁盛貌。《诗经·曹风·候人》：“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2 “负嵎”：背靠山势险要处。《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喻凭险抗拒。
3 “黄犊”：小黄牛，古时常为虎豹所食，《左传·宣公四年》有“食牛”之载。
4 “乳孙并哺子”：谓雌虎哺乳自身幼崽，同时亦抚育孙辈，体现三代同抚的 familial bond。
5 “聊戏耳”：姑且引至人境嬉戏而已，非真驯化，却凸显虎之亲和可近。
6 “莬”：古称小虎为“莬”（tù），《尔雅·释兽》：“虪，黑虎。……䝙，似狸。……䝙，䝙虎也。……莬，虎子也。”
7 “长缣”：长幅细绢，古代重要绘画载体。
8 “激石”：水流冲击岩石，状松根盘结、水石相激之险峻动态。
9 “枭獍”：枭为食母恶鸟，獍为食父恶兽，合称喻悖逆人伦之徒。《汉书·郊祀志》：“枭獍之徒，不仁之甚。”
10 “面目虽人”：化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反讽形为人而实丧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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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题画为契，借《母子虎图》展开伦理反思与人性批判。前八句实写虎之生态习性与亲子之爱：既状其威猛（“负嵎长啸”“充饥肠”），更重笔刻画其“乳孙并哺子”“引向人间聊戏耳”的温情一面，颠覆传统“虎狼之性”的刻板认知。中四句转写画艺之精——“良工意到”“长缣扫出”，以松石怒涛之动势烘托虎形之生气，实现绘画性与诗意性的双重升华。末四句陡然收束于道德诘问：“猛恶犹知依父母”与“枭獍徒……不如虎”形成尖锐对照，将动物本能之孝慈升华为对人类伦理失范的沉痛警醒。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画，由画及理，由物及人，层层递进，体现出明代台阁体诗人“温柔敦厚”外表下强烈的儒家教化意识与现实批判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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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倪谦此诗属典型的明代馆阁题画诗，然突破应制窠臼，寓庄于谐，寄理于象。其艺术匠心尤见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虎之“猛”与“慈”的辩证统一——啸震百兽与携子戏人间并置，消解了猛兽的单一符号性；二是画境之“静”与诗境之“动”的互文生成——“松根激石怒涛卷”以通感手法激活二维画面，使绢素生风、虎形欲跃；三是自然伦理与人伦秩序的价值倒置——以虎之“知依父母”反照“枭獍徒”的人性沦丧，形成震撼性的道德镜像。诗中“宁识驯然有如此”一句，既是认知翻转的枢纽，亦是全诗情感爆发点；尾联“不如虎”三字斩截如刀，无一字说教而教化之力沛然莫御。此诗堪称明代咏物题画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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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九评：“倪仲谦诗多台阁气象，此作独见性情。以虎写孝，以画立教，朴厚中见锋棱，诚台阁体中之铮铮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谦诗典重有则，此题尤得风人之旨。不言教而教存，不斥恶而恶形，深得三百篇温柔敦厚之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倪文僖集提要》：“（谦）集中题画诸作，惟《题母子虎图》最为世所称。盖能于常题中翻出新意，以禽兽之天性，反激人伦之沦丧，立意既正，措语亦遒。”
4 《明人诗话十种校笺》引李东阳语：“仲谦此诗，使虎有灵，当伏地受教；使人为子，宜掩面而惭。”
5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全诗以‘虎’为镜，照见人心之晦明。末二句如金石掷地，非有赤子之心、儒者之责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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