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春日载柔,秋风其刘。易我柞榆,更我絺裘。胡骑北鸣,越禽南翔。
岂不志远,怀我故乡。舜英灼灼,朝华暮落。春酒既旨,云胡不乐。
林有归翼,隰有汇泉。不阋于墙,不倚于门。清烟盈突,鸣琴在室。
畴则忧存,旸曜西没。虽则西没,良宵可卜。皓月自来,何劳秉烛。
冉冉红尘,悠悠白云。伊周已逝,管乐何人。渊不厌深,天不厌高。
弹剑和歌,以游以遨。
翻译文
春日和煦柔美,秋风却萧瑟凋零。
更换我粗陋的柞木之屋,更新我细葛制成的夏衣。
北方胡骑嘶鸣示警,南方越地的飞禽向南翔集。
我岂无远大志向?可心中始终牵念着故乡。
木槿花灼灼盛放,却朝开暮落,倏忽凋谢。
春酿的美酒已醇厚甘美,为何还不欣然行乐?
林间有归巢的鸟儿,低湿的洼地有汇聚的清泉。
家人和睦,不于墙内争斗;立身端方,不倚门而待施舍。
灶上炊烟袅袅升腾,室内琴声悠扬回荡。
谁还心怀忧思?纵使太阳西沉——
虽则西沉,良宵尚可期许;
皎洁明月自会升起,何须再持烛照明!
红尘缓缓流转,白云悠悠舒卷。
伊尹、周公早已逝去,管仲、乐毅今在何方?
深渊从不嫌其深,苍天从不厌其高;
我且弹剑而歌,纵情遨游,自在逍遥。
以上为【短歌行】的翻译。
注释
1.“春日载柔”:出自《诗经·小雅·采薇》“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载”为语助词,“柔”谓和柔,状春日温煦之气。
2.“秋风其刘”:“刘”通“颮”,疾风貌;一说通“斿”,飘落义,此处取萧瑟肃杀、草木凋零之意。
3.“易我柞榆,更我絺裘”:“柞榆”指以柞木、榆木搭建的简陋居所,喻贫居;“絺”为细葛布,代夏衣;“裘”本为冬衣,此处“絺裘”连用,或为错综修辞,指随季节更替而更换衣食居所,体现生活之迁变与自适。
4.“胡骑北鸣,越禽南翔”:以胡骑嘶鸣(北方边警)与越禽南翔(南方候鸟)对举,既写实境之动荡与节序之流转,亦隐喻士人出处两难之心理张力。
5.“舜英灼灼”:“舜英”即木槿花,《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颜如舜华”,“灼灼”状其明艳盛放,然木槿朝开暮落,暗喻荣华短暂。
6.“不阋于墙,不倚于门”:化用《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反用为家庭和睦;“不倚于门”典出《列子·说符》“倚门而望”,指不卑躬屈膝、不仰人鼻息,彰显独立人格。
7.“清烟盈突”:“突”为烟囱,《诗经·七月》“塞向墐户,穹窒熏鼠”,此处写炊烟充盈,象征家室安宁、生计自足。
8.“旸曜西没”:“旸曜”即太阳,《尔雅·释天》:“旸,日也。”“西没”言日落,引出下文对永恒良宵与皓月的期许。
9.“伊周已逝,管乐何人”:伊尹、周公为商周圣相,管仲、乐毅为春秋战国名臣,四者皆辅国济世之典范;此句慨叹当世乏贤,亦含自期自励之意。
10.“弹剑和歌”:典出《战国策·齐策》冯谖弹铗而歌,此处反其意而用之,非求禄于人,乃抒胸中浩气,以剑鸣为节、以歌啸为乐,显超然不羁之态。
以上为【短歌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短歌行》,托古乐府之名而抒写个人怀抱,实为明代黎景义所作之拟古抒怀长章。全诗结构宏阔,气韵跌宕:前段以四时物象起兴,寓时光易逝、故园难舍之思;中段转向安适自足的生活图景,由“归翼”“汇泉”至“清烟”“鸣琴”,层层递进,展现内在精神的澄明与自洽;后段以哲思收束,借“伊周”“管乐”之典反衬士人出处之思,终以“渊不厌深,天不厌高”的宇宙胸襟与“弹剑和歌”的疏狂姿态,完成对生命自由与人格独立的礼赞。诗中融《诗经》比兴、汉魏风骨、六朝清音及唐宋理趣于一体,语言凝练而富张力,节奏参差而见顿挫,堪称明人拟乐府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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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传统乐府的感时忧世与明代士人特有的理性自觉、生命自觉熔铸一体。开篇“春日载柔,秋风其刘”以二元对立意象统摄全篇:柔与厉、生与杀、南与北、升与没……构成张力场域,而诗人始终立于其中心,既不沉溺乡愁,亦不徒然悲慨。中段“林有归翼,隰有汇泉”八字,纯用白描,却暗合《周易》“万物各得其所”之理想境界;“清烟盈突,鸣琴在室”更以日常细节承载儒家“孔颜之乐”的精神内核。尤为精绝者,是“虽则西没,良宵可卜。皓月自来,何劳秉烛”四句——以自然天道之恒常,消解人间昼夜之焦虑,将庄子“得者时也,失者顺也”的达观,升华为一种主动迎向光明的生命姿态。结尾“冉冉红尘,悠悠白云”以双叠词造境,时空顿然开阔;“渊不厌深,天不厌高”八字直承曹操《短歌行》“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而气象更为廓落:不言“山海”,直指“渊天”,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尺度中观照,终以“弹剑和歌,以游以遨”作结,豪而不霸,逸而不浮,真得魏晋风度与宋明理趣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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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黎景义字葵孺,顺德人。少负奇气,工为乐府。此《短歌行》出入曹、王、陶、谢之间,而能自辟畦径,尤以‘渊不厌深,天不厌高’二语,洗尽明人蹈袭之习。”
2.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景义遭鼎革之变,隐居不仕。其诗多故国之思,而以旷达出之。《短歌行》‘岂不志远,怀我故乡’二句,沉郁顿挫,盖有托而逃焉。”
3.近人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附录《明遗民诗话》:“葵孺此篇,非止拟古,实为明季士人精神写照:外有胡尘之警,内守琴书之乐;身寄红尘,心游云表。其‘皓月自来,何劳秉烛’,真解脱语也。”
4.当代学者陈永正《岭南诗歌史》:“黎景义此作,上承汉魏风骨,下启清初遗民诗风,尤以哲理融入乐府体式为创格。明代粤人诗中,允称翘楚。”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莲山诗集》十二卷,明黎景义撰……其《短歌行》诸篇,气格高骞,辞旨遥深,虽不出乐府旧格,而命意遣辞,时有新致。”
以上为【短歌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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