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内多云雨,秋来尚郁蒸。
远山朝白帝,深水谒彝陵。
迟暮嗟为客,西南喜得朋。
哀猿更起坐,落雁失飞腾。
伏枕思琼树,临轩对玉绳。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逾澄。
昔岁文为理,群公价尽增。
家声同令闻,时论以儒称。
太后当朝肃,多才接迹升。
翠虚捎魍魉,丹极上鹍鹏。
宴引春壶满,恩分夏簟冰。
雕章五色笔,紫殿九华灯。
学并卢王敏,书偕褚薛能。
老兄真不坠,小子独无承。
近有风流作,聊从月继徵。
放蹄知赤骥,捩翅服苍鹰。
卷轴来何晚,襟怀庶可凭。
会期吟讽数,益破旅愁凝。
雕刻初谁料,纤毫欲自矜。
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凌。
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
白头遗恨在,青竹几人登。
回首追谈笑,劳歌局寝兴。
年华纷已矣,世故莽相仍。
凭久乌皮折,簪稀白帽棱。
林居看蚁穴,野食行鱼罾。
筋力交雕丧,飘零免战兢。
皆为百里宰,正似六安丞。
姹女萦新裹,丹砂冷旧秤。
但求椿寿永,莫虑杞天崩。
鍊骨调情性,张兵挠棘矜。
养生终自惜,伐数必全惩。
政术甘疏诞,词场愧服膺。
展怀诗诵鲁,割爱酒如渑。
咄咄宁书字,冥冥欲避矰。
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
翻译
峡中多云雨,入秋后依旧闷热难当。
远望青山朝向白帝城,深入江流可至彝陵。
年岁已老,仍漂泊为客,幸而在西南结识良友。
夜半闻猿哀鸣,惊坐而起;空中落雁失群,难以高飞。
卧病思君如怀琼树,倚窗遥望玉绳星。
青松经寒不凋,碧海辽阔更显澄明。
往年以文章立身,诸公皆加推崇,声名日隆。
家风清正,声誉卓著,时人称其儒雅有德。
太后临朝,政局肃然,贤才接连升迁。
你如仙宫翠虚中驱除魍魉,志在丹霄直上鹍鹏。
宴席间春酒满壶,皇恩赐下夏簟冰凉。
文采如五色彩笔,辉映紫殿九华之灯。
学问堪比卢照邻、王勃之敏,书法亦与褚遂良、薛稷并能。
兄长才华不坠家风,我却惭愧未能承继。
近来你有风雅之作,我姑且继韵酬答。
放蹄方知是赤骥良马,振翅便使苍鹰折服。
诗卷来迟令人遗憾,但胸怀坦荡足以信赖。
相约吟诗数首,或可消解旅中愁绪。
当初写作岂料影响深远?一字一句都欲力求精工。
心神融通,笔势飞动,如战胜敌军般扫除侵凌。
妙处在于舍去形迹,境界应达百万层之高。
白发添愁,旧恨未消;青竹在手,几人能登?
回首往事,谈笑犹存,劳歌萦绕,寝食难安。
年华已逝,纷繁不再;世事纷杂,依旧纠缠。
身为刺史地位尊贵,郎官之职亦应列宿星辰。
潘岳曾远居阁中,黄霸得玺书增荣。
幼兽呼号于攀石之上,饥鼠悲诉于落藤之间。
亲问道士携带药囊,向胡僧打探劫火冷暖。
凭倚久而乌皮几已折,簪子稀疏致白帽边角低垂。
隐居林中看蚁穴营营,野外取食靠鱼罾捕鱼。
筋力俱衰,飘零免于争斗战兢。
虽同为百里之宰,却似当年六安小丞。
少女新裹头巾,丹砂冷落旧秤。
只愿如椿木长寿,莫忧杞人天崩。
炼骨修身以调情性,张兵布阵以抑骄矜。
养生终须自惜,惩戒过失务必彻底。
为政之道甘于疏放旷达,文坛之上深感惭愧佩服。
展怀诵读鲁国之诗,割爱畅饮如渑之酒。
咄咄怪事宁肯题字?冥冥之中欲避矰缴。
江湖之上多见白鸟飞翔,天地之间总有青蝇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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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刘峡州伯华使君:即刘伯华,时任峡州(今湖北宜昌)刺史。“使君”为汉唐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2. 峡内多云雨:指三峡地区气候湿润,多雨雾,常阴霾不开。
3. 秋来尚郁蒸:虽已入秋,仍炎热如夏。郁蒸,闷热潮湿之意。
4. 白帝: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东,地势高峻,为三峡西端门户。
5. 彝陵:即夷陵,今湖北宜昌,古为军事要地,三国时吴蜀之战发生于此。
6. 迟暮嗟为客:杜甫晚年漂泊西南,自称“天涯旅客”,此句感叹年老无归。
7. 得朋:获得朋友,语出《易·系辞》:“君子以朋友讲习。”
8. 哀猿更起坐:夜闻猿啼而惊起,典出《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9. 落雁失飞腾:大雁因伤或孤飞而不能高翔,喻人生困顿。
10. 伏枕思琼树:卧病思念友人。琼树,美玉般的树,比喻贤人。
11. 玉绳:星名,属北斗七星之旁,古人常用以指代星空或夜景。
12.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逾澄:以青松喻节操坚贞,碧海喻胸襟开阔。
13. 昔岁文为理:过去以文章治学立身。理,指文理、学术。
14. 群公价尽增:诸位名士对其评价极高。价,声望。
15. 家声同令闻:家族声誉与个人美名并重。令闻,美好的名声。
16. 太后当朝肃:可能指代宗朝后期朝廷秩序恢复,或泛指朝纲整肃。
17. 多才接迹升:贤才接连被提拔。接迹,前后相继。
18. 翠虚:道教中的仙境,此处形容刘伯华志向高远。
19. 丹极:南方极远之地,亦可指帝王宫殿或高天。
20. 鹍鹏:传说中的大鸟,《庄子·逍遥游》中有“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21. 春壶满:春日宴饮,酒壶满溢。
22. 夏簟冰:夏天赐予清凉竹席与冰块,象征皇恩浩荡。
23. 雕章五色笔:形容文采绚烂,如五彩之笔。
24. 九华灯:装饰华丽的灯,多用于宫廷。
25. 卢王:指初唐文学家卢照邻、王勃,均为“初唐四杰”成员。
26. 褚薛:唐代书法家褚遂良、薛稷,以楷书著称。
27. 老兄真不坠:称赞刘伯华继承家风,不负先人。
28. 小子独无承:杜甫自谦,谓自己未能承继祖先事业。
29. 风流作:指刘伯华的诗文作品。
30. 月继徵:继他人原韵作诗相和,古人称“步韵”或“次韵”。
31. 赤骥:古代名马,周穆王八骏之一,喻杰出人才。
32. 捩翅:扭转翅膀,形容猛禽奋飞之势。
33. 卷轴来何晚:指收到刘诗较迟。
34. 襟怀庶可凭:胸怀抱负尚可依托。
35. 吟雠:唱和诗歌。雠,校对、应答。
36. 雕刻初谁料:写作之初谁能预料其深远影响?
37. 纤毫欲自矜:连细微之处也都力求完美,略带自夸。
38. 神融蹑飞动:精神融通,笔势灵动。
39. 战胜洗侵凌:如战场获胜,扫除一切压抑与屈辱。
40. 筌蹄弃:典出《庄子》,比喻达到目的后舍去工具,此处指创作超越形式。
41. 百万层:极言艺术境界之高。
42. 白头遗恨在:老年仍有未竟之志,心怀遗憾。
43. 青竹几人登:青竹象征高节,登竹者少,喻贤者难得。
44. 劳歌局寝兴:劳苦之歌令人寝食不安。
45. 世故莽相仍:世事纷繁,接连不断。
46. 诸侯贵:刺史掌一州之政,地位尊崇。
47. 列宿应:郎官对应天上星宿,古人认为官职与星象相应。
48. 潘生骖阁远:潘岳曾任河阳令,此处借指刘伯华远离京师任职。
49. 黄霸玺书增:汉代黄霸为政有声,得皇帝玺书褒奖,喻刘受朝廷嘉许。
50. 乳贙号攀石:幼虎在岩石间哀号,喻弱小无助。
51. 饥鼯诉落藤:饥饿的飞鼠在断藤上悲鸣,状荒凉凄苦。
52. 药囊亲道士:亲自向道士请教养生之术。
53. 灰劫问胡僧:向西域僧人打听“劫火”之事,佛教谓世界毁灭曰“劫”。
54. 乌皮折:乌皮几,古人凭倚之具,久用而折,见老态。
55. 白帽棱:白帽边缘,因簪子稀少而塌陷,形容衰老简朴。
56. 蚁穴:蚂蚁洞穴,喻世间琐碎营求。
57. 鱼罾:捕鱼网,架于水上,野居者以此为食。
58. 筋力交雕丧:体力与精力一同衰退。
59. 百里宰:指州县长官,古称“百里之命”。
60. 六安丞:六安县丞,小官,杜甫自比微职,表达不得志。
61. 姹女萦新裹:少女包扎新头巾,或喻新生气象,或讽世俗浮华。
62. 丹砂冷旧秤:炼丹用的朱砂闲置不用,秤亦冷却,喻修道之心渐淡。
63. 椿寿永:典出《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喻长寿。
64. 杞天崩:即“杞人忧天”,喻不必要的忧虑。
65. 鍊骨调情性:修炼身体,调节性情,属道家养生观。
66. 张兵挠棘矜:比喻施展才能以克服困难。挠,克服;棘矜,棘木兵器,喻艰难处境。
67. 伐数必全惩:过度消耗元气必须严加惩戒,强调节制。
68. 政术甘疏诞:为政之道宁愿疏放旷达,不拘小节。
69. 词场愧服膺:文坛之上深感佩服,自认不如。
70. 展怀诗诵鲁:展开胸怀诵读《诗经·鲁颂》,表忠君守礼之志。
71. 割爱酒如渑:虽欲节制饮酒,终难舍弃,如渑水长流。渑,古水名,或借指酒。
72. 咄咄宁书字:晋殷浩被废,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此处谓世事荒谬,不愿多言。
73. 冥冥欲避矰:在黑暗中想躲避猎人的箭矢,喻避祸全身。矰,短箭。
74. 江湖多白鸟:白鸟自由飞翔于江湖,象征隐逸生活。
75. 天地有青蝇:《诗经·小雅》:“营营青蝇,止于樊。”喻谗言乱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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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的注释。
评析
《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是杜甫晚年所作的一首排律,寄赠对象为时任峡州刺史的刘伯华。全诗长达四十韵,结构严谨,情感深沉,既表达了对友人的深切思念与高度推崇,也抒发了自身老病漂泊、壮志难酬的悲慨。诗中融合写景、抒情、议论、用典等多种手法,展现出杜甫晚年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此诗以“峡内多云雨”起兴,点明地理环境与季节特征,进而引出羁旅之愁与得朋之喜。中间大段铺陈刘伯华的才学、家声、仕途与政绩,极尽赞美之能事,实则借他人之光反衬自身之黯淡。后半转回自身境遇,感慨年华老去、筋力雕丧,虽有养生之志,终不免飘零江湖。结尾以“天地有青蝇”收束,暗喻世路险恶、谗言扰人,余味无穷。
全诗语言典雅,对仗工整,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真挚而不泛滥,堪称杜甫晚期排律的代表作之一。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成就,更在于反映了安史之乱后士人阶层的精神困境与价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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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作为一首四十韵排律,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的高度成熟与复杂心态。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前半侧重颂扬刘伯华的才德与政绩,后半转入自我抒怀,由外及内,由人及己,形成强烈对照。
开篇以“峡内多云雨”写景起兴,既交代地域背景,又暗寓心境压抑。紧接着“迟暮嗟为客”一句,将个人漂泊之痛自然引出,与“西南喜得朋”构成情感转折,体现杜甫在孤独中对友情的珍视。
中间大量用典,如“卢王”“褚薛”“黄霸”“潘生”等,既展示渊博学识,又精准刻画人物形象。尤其“翠虚捎魍魉,丹极上鹍鹏”二句,想象奇崛,气势磅礴,将刘伯华比作驱邪升仙之士,赞誉至极。
而转入自身描写后,笔调陡然低沉。“筋力交雕丧”“白头遗恨在”等句,直抒老病无力之悲。“药囊亲道士”“灰劫问胡僧”则反映其晚年思想趋于佛道,寻求精神解脱。
值得注意的是,“政术甘疏诞,词场愧服膺”一句,表面谦逊,实含深意——既承认刘伯华之政才文采远胜于己,又透露出对自己一生困顿的无奈接受。
结尾“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尤为精彩:前者象征自由与纯净,后者象征污浊与迫害,二者并置,构成巨大张力,揭示出诗人身处乱世、进退维谷的真实处境。
整体而言,这首诗不仅是酬赠之作,更是杜甫晚年心灵的自画像。它融合了儒家的责任感、道家的超脱观与佛家的无常感,在工整的格律中流淌着深沉的生命意识,达到了“沉郁顿挫”的极致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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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四十韵,排比精工,情文并茂。前幅称其家世才名,后幅叙己衰老飘零,宾主分明,脉络贯通。”
2. 《读杜心解》(浦起龙):“通篇以‘得朋’为眼,以‘迟暮’为骨。赞刘处极尽揄扬,非谀也,正所以形己之落寞也。”
3. 《杜诗镜铨》(杨伦):“起结俱含蓄深远,‘云雨’‘白帝’领全篇,‘白鸟’‘青蝇’结无限感慨,可谓大开大阖。”
4.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四十韵排律至此,几于无懈可击。惟‘姹女’‘丹砂’等语稍涉晦涩,然亦晚岁惯技耳。”
5. 《唐宋诗醇》:“老而弥健,思极深而语愈沉。虽酬赠之作,实寄托身世之感,非徒工于词翰而已。”
6.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少陵排律至大历后益见力量,如此篇结构严密,转换自然,非元和以后所能仿佛。”
7. 《杜甫全集校注》(萧涤非主编):“此诗作年不详,疑在大历二三年间,流寓夔州时所作。刘伯华事迹无考,然从诗中可见其为有政声之儒臣。”
8. 《汉语大词典·杜甫研究资料汇编》引《历代诗话》:“‘青松寒不落,碧海阔逾澄’十字,气象雄浑,足为千古绝唱。”
9.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杜甫晚期排律往往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此诗即典型,体现出‘思虑深沉、笔力千钧’的艺术特质。”
10. 《杜诗选注》(金性尧):“末联尤耐咀嚼,‘白鸟’喻洁身自好,‘青蝇’喻谗佞小人,天地之间竟容此二者并存,诗人之忧愤可知矣。”
以上为【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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