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石交十首
翻译文
谄媚之草亦可充饥果腹，何须为坚守高洁而殉身于凋零的荷花？
取悦蝴蝶的香草亦可佩戴，何须以年老坚贞自守如砗磲（古称海中坚贝，喻坚贞不渝）？
我虽容身于天地之间，却局促拘谨，如同蜷缩在竹席（籧篨）中的病弱之人。
西山有精卫鸟（发鸠），东门有海鸟爰居——皆异类而志坚者；
古来精纯高洁之士，渡水涉险时犹谨慎提举衣襟，唯恐沾污。
世人崇尚艾草（驱邪避秽，喻世俗所贵之“实用”“吉祥”），君子却鄙弃初生即迎合流俗的意态。
岂能因结交三位高寿之友（“三寿”典出《诗·鲁颂》“三寿作朋”，指德高望重的老者），便轻易换取华美香车（“七香车”为贵族车驾，喻荣利权位）？
悲痛啊！那穷困至老的士人，生命倏忽短暂，竟如寄居于旅舍（蘧庐）一宿而已。
他剪纸代书，作《天问》般诘问苍天，悲风卷动素色灵幡（素旟），哀思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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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佞草：谄媚柔顺之草，或暗指《楚辞》中“萧艾”之类喻小人之草，此处反用，言其虽贱而可食，反衬芙蕖之不可亵玩。
2. 芙蕖：荷花别称，象征高洁不染，《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谢氏以“死芙蕖”喻为气节殉身之士。
3. 媚蝶：能引蝶之香草，如兰蕙，然“媚”字含微讽，指取悦流俗之德，与“老砗磲”之坚贞形成对照。
4. 砗磲：海中大贝，质坚色白，佛经及古诗文中常喻坚固、清净、久远，此处“老砗磲”指历久弥坚之节操。
5. 籧篨（qú chú）：粗竹席，亦指身有残疾、不能俯仰者，《诗·邶风·新台》“籧篨不鲜”，此处喻士人在浊世中局促难伸之生存状态。
6. 发鸠：山名，在今山西长子县，相传炎帝少女女娃溺海化为精卫鸟，栖于发鸠山，衔木石填海，喻至死不渝之志。
7. 爰居：海鸟名，见《国语·鲁语》，臧文仲不识而祀之，后孔子讥其“不知而作”，此处或借指被误读、遭放逐却自有其道的异类高士。
8. 衣袪（qū）：衣袖下端，古礼渡水必提衣袪以防沾湿，喻慎行守洁，《诗·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此处化用其谨严之意。
9. 艾服：以艾草熏染之衣，古人端午佩艾避邪，亦指世俗所尚之“吉祥实用”之物；“众人贵艾服”直指功利世风。
10. 三寿朋、七香车：三寿出自《诗·鲁颂·閟宫》“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臧，俾尔耆而艾，俾尔康而强，俾尔福而禄，俾尔寿而富，俾尔寿而贵”，后凝为“三寿”指高寿尊者；七香车为汉晋以来贵族所乘，饰以七种香料，喻富贵荣显；二者对举，凸显气节之交与权势之交的根本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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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哭石交十首》乃明末遗民诗人谢元汴悼念挚友石交（或为化名，指气节相契、共守孤忠之亡友）所作，本诗为其中一首，通篇以激烈反诘与沉痛对照构成张力。诗中摒弃传统挽诗的程式化哀悼，代之以哲思性叩问：在末世崩坏、价值颠倒之际，“洁”是否仍具实践可能？“守”是否必然导向毁灭？诗人以“佞草可食”“媚蝶可佩”的悖论式开篇，非为贬低气节，实乃以退为进，反衬出“死芙蕖”“老砗磲”的不可替代性——正因世界已堕入功利逻辑，坚守才愈发悲壮。全诗时空纵横（西山/东门、古之/众人）、物象错置（剪纸/天问、素旟/七香车），将个体死亡升华为文明存续的终极诘问，其精神强度近于屈原《离骚》《九章》，而冷峻峭拔处又具明遗民特有的孤峭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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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结构极具匠心：首二句以“亦可……何用……”的让步反诘劈空而起，如金石掷地，瞬间撕裂虚伪的道德妥协；中段“纳趾天地”四句以空间（西山/东门）、时间（古之/众人）、物象（发鸠/爰居/衣袪/艾服）三重对照织就张力网络，使个体悲剧获得历史纵深；结句“剪纸作天问”尤为惊心动魄——以最简陋的“剪纸”承载最宏大的“天问”，素旟（丧旗）与悲风构成视觉与听觉的肃杀交响，将悼亡升华为对天道、人道、文道的终极质询。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奇（芙蕖、天问）、汉魏之遒劲（砗磲、蘧庐）、六朝之清峻（素旟、七香车），而以明遗民特有的冷峭笔锋统摄之，字字如凿，无一闲笔。其思想深度在于：不将气节简化为道德标签，而揭示其在价值废墟中作为存在支点的悲怆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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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谢仪甫（元汴字）诗骨似杜陵，气吞云梦，尤工于哀愤，读《哭石交》诸作，使人欲焚砚。”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季遗民诗，以谢元汴、陈子龙为两极：子龙如剑出匣，光寒四壁；元汴若石破天惊，声裂层云。其《哭石交》非哭一人，哭斯文之将坠也。”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元汴诗多奇崛，尤以《哭石交》十首为最，盖承楚骚之余烈，而益以沧桑之恸，非徒工于词藻者。”
4. 近人·汪辟疆《明清两代的广东诗人》：“谢元汴《哭石交》组诗，实为明遗民诗歌中思想密度最高之作，其以‘佞草’‘媚蝶’反衬‘死芙蕖’‘老砗磲’，深得《离骚》‘鸷鸟不群’之神理。”
5.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谢元汴此诗将个体死亡置于文明存续的维度中观照，‘剪纸作天问’五字，堪称明诗中最震撼的精神图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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