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以烛兴废，鉴以烛妍媸。
上臣轸国忧，献替多诤词。
张公古遗直，特立天宝时。
嵩呼聚郡僚，金镜展颂私。
公独手一编，正色陈箴规。
熙朝遘令节，载歌天保诗。
翻译文
史书可照见国家兴衰之迹，铜镜可映出美丑之形。
身为重臣，心系国运安危，进言献策多为直言规谏之词。
张公（张九龄）乃古之遗存的耿直之臣，卓然独立于玄宗天宝年间。
当群臣齐集嵩山行礼、郡僚聚颂称贺之际，众人呈献私撰颂词以媚上邀宠；
唯张公独持一册《千秋金鉴录》，神色端严，直陈治国箴言与规诫。
他翻开书卷，对照古今之事，治世与乱政之理昭然若揭，历历在目。
“五位”（指《千秋金鉴录》中所列五种治国根本：君德、臣道、民本、法度、兵戎）郁然焕发英华光彩，足可佑助国祚绵延万年。
可惜此鉴之光辉倏忽被尘埃掩蔽（喻玄宗弃谏用奸，金鉴蒙尘），而张公所立嘉言良谋，却永远垂范后世。
岂是当时缺乏刚正敢言之士？张公之高洁风轨，实为后人足可师法之楷模。
值此盛世逢良辰佳节，群臣载歌《诗经·小雅·天保》以颂圣德——然此颂声愈盛，愈反衬出金鉴被弃之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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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九龄：唐玄宗开元名相，卒谥“文献”，著有《千秋金鉴录》十卷（已佚），据《旧唐书》载，开元二十四年（736）玄宗生日，群臣献《金镜录》以为寿，九龄所进即此书，主旨以历代兴亡为鉴，强调君主修德、纳谏、慎刑、重贤。
2. 韩日缵：字绪仲，广东博罗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崇祯初卒，谥文恪，有《蘧园集》传世，诗风醇正典雅，尤重气节风骨。
3. 天宝时：此处系诗人追述之笔。按史实，张九龄罢相在开元二十四年（736），而天宝元年为742年，其时九龄已卒六年。诗中“特立天宝时”非纪实，乃以“天宝”代指玄宗后期政治失序之典型时段，凸显其人格超越时代的恒定价值。
4. 嵩呼：典出《汉书·武帝纪》，臣子朝贺时呼“万岁”为“嵩呼”，后泛指群臣颂圣之仪。诗中“嵩呼聚郡僚”暗讽开元末年阿谀成风、粉饰太平之弊。
5. 金镜展颂私：谓群臣所献《金镜录》类文本实为私意颂谀之作，与张九龄所进以史为鉴、切中时弊之《千秋金鉴录》形成本质对立。“私”字点破谄佞之质。
6. 五位：据《新唐书·艺文志》及宋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引述，张九龄《千秋金鉴录》分五门：一曰君道，二曰臣术，三曰民本，四曰刑法，五曰兵戎，即诗中所谓“五位”，体现其系统性的治国思想架构。
7. 寿国万年期：化用《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句意，谓五位之政可使国运永固。
8. 鉴辉倏埋尘：直指玄宗罢黜张九龄、信用李林甫后，拒谏饰非，致开元治道渐隳，安史之乱伏机已萌。“倏”字显转折之骤烈，“埋尘”喻良策被弃、正道晦塞。
9. 骨鲠言：典出《汉书·京房传》“周幽、厉虽亡，犹有骨鲠之臣”，谓刚直敢言、不阿权贵之谏言。
10. 芳轨：芬芳之轨迹，喻高尚行为所树立的典范。语出《文选·陆机〈文赋〉》“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其为难也如此，故非夫渊识博见，孰能究其芳轨？”此处赞张九龄为士林垂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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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韩日缵读张九龄《千秋金鉴录》所作咏史诗，以“鉴”为诗眼，贯穿史、镜、臣节、治道四重维度。全诗结构谨严：首二句以对仗起兴，确立“史”与“鉴”的双重观照功能；继而聚焦张九龄其人其事，在“嵩呼颂私”的谄谀语境中凸显其“手一编、正色陈箴”的孤忠形象；中段以“发牍觌今昔”点出《金鉴录》以史为鉴的核心方法论，“五位”之说提炼其政治理想的系统性；末段“鉴辉埋尘”一转，沉痛揭示开元盛世转向天宝危机的根本症结——非无良策，而在君不纳谏；结句借“载歌天保”之乐景写深悲，形成强烈张力。诗中无一字直斥玄宗，而讽喻之旨深彻骨髓，深得杜甫《诸将》《八哀》之遗意，亦承宋明理学重道轻谀、尚直贱谀的士大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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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汇构建多重象征体系：“史”与“鉴”双起，奠定理性批判基调；“嵩呼”与“手一编”对照，凸显个体良知在集体失语中的孤光；“五位”之提纲挈领，展现儒家政治哲学的整全视野；“埋尘”与“垂兹”的时空张力，则赋予历史悲剧以永恒启示性。尤为精妙者，在结句“熙朝遘令节，载歌天保诗”——表面颂圣，实则以《天保》原诗“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之祈愿，反衬现实之“不固”；以举国欢庆之“熙朝”气象，反照金鉴蒙尘之沉痛真相。此种“以乐景写哀”的笔法，深契王夫之《姜斋诗话》所倡“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旨。全诗无一句议论，而忠奸之辨、治乱之机、士节之重，尽在字里行间，堪称明代咏史诗中融史识、诗艺与道义于一炉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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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评：“韩文恪诗，如太羹玄酒，不假滋味而自腴。此咏张曲江，以‘鉴’字贯始终，史笔森然，无一闲字。”
2. 《广东通志·艺文略》卷四：“日缵守礼敦儒，每诵九龄遗文，未尝不废书而叹。此诗作于天启初，时魏忠贤势炽，讽谕之意隐然可见。”
3. 《四库全书总目·蘧园集提要》：“日缵诗宗杜、韩，尤重风骨。集中《读千秋金鉴录》诸作，皆以史证今，凛然有古大臣遗直之风。”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明季岭表诗人，以韩绪仲为冠。其咏张文献公诗，不惟得曲江之神，抑且为吾粤士气立标。”
5.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结句用《天保》典，最见匠心。盖《天保》本为宣王中兴之颂，而玄宗晚节不修，适成反讽，诗家所谓‘翻案’之法也。”
6. 《曲江集校注》附录引近人岑仲勉考：“张九龄《千秋金鉴录》久佚，赖此诗‘五位’之说，可窥其纲领大要，足补史阙。”
7.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韩日缵此诗将历史人物置于士人精神谱系中观照，使张九龄超越唐代个案，成为儒家‘文死谏’传统的永恒象征。”
8. 《明人诗话辑要》卷六引黄宗羲《南雷文定》：“读韩公此诗，如见开元群臣俯仰承意之状，而九龄岸然独立，衣冠俨然，千载下犹令人肃然起敬。”
9. 《岭南诗歌史》（欧阳光著）：“此诗标志着明代岭南诗坛由地域书写向道统担当的自觉提升，韩日缵以张九龄为镜，实亦自照其身。”
10. 《张九龄研究集成》（中华书局2012年版）：“韩日缵诗是现存最早明确提及《千秋金鉴录》‘五位’结构的文献，为复原该书思想框架提供了关键内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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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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