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庐得披图，小小只尺幅。
易于摩躯干，难于绘眉目。
遗貌而取神，妙手得真诀。
因柳以为号，是乃泉明属。
翳余十五龄，侍父登门读。
堂上列尊彝，庭前莳花木。
艇子系垂杨，一水纡回绿。
时公正强盛，湖海气充足。
刀圭救生灵，粟米赡亲族。
治心犹治文，骊珠已在握。
每待落课时，入塾衣冠肃。
米家书画船，赵氏金石录。
斯图得重展，怎不三薰沐。
手笔罗燕许，香艳摘宋屈。
永永寿贞珉，悬为正与鹄。
予果何所云，敷述平生熟。
逸事倘传闻，再倩名贤续。
翻译文
甲寅年四月，我偶然前往琴城，与西京的兄长相会，欢聚畅谈整整一日。彼此阔别已有五六年，而兄长精神矍铄，一如往昔。他出示其先父柳村先生的画像，嘱我题诗。柳村先生是都兄（即“都兄之尊人”）的父亲，我是王季珠。
造访其家宅时得见此图，不过方寸小幅而已。
描摹躯干形貌尚易，刻画眉目神采却难。
舍弃外在形似而摄取内在风神，这才是高妙画手所掌握的真谛。
先生因爱柳而自号“柳村”，此号恰如陶渊明（字元亮，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然此处“泉明”当为“渊明”之误或避讳异写，实指陶渊明）般清雅高洁、寄情林泉。
我十五岁时，曾随父亲登门受教读书。
厅堂之上陈列着庄严的古代礼器（尊彝），庭院之前栽种着繁茂的花木。
一叶小舟系于垂杨之下，门前溪水蜿蜒回环，碧波荡漾。
彼时先生正值盛年，胸襟开阔，气概豪迈，有湖海之量。
他最重视的是躬行实践，最崇尚的是治学修身。
以医术（刀圭为古时量药器具，代指医术）济世活人，以微薄俸禄（粟米）赡养亲族。
修养心性如同锤炼文章，精粹之理（骊珠）早已了然于心、握于掌中。
每每待我课业结束，便整肃衣冠，恭敬入塾拜见。
先生藏有米芾（米家）书画舟中所载之珍品，亦备有赵明诚《金石录》所载之金石拓本。
先生本是卓越的鉴赏大家，既深嗜古物，又广为搜罗蓄藏。
一方土地因贤者而扬名，贤者亦凭德业为乡里造福。
故其后嗣自然英才辈出，庭阶之间兰蕙玉树，郁郁葱葱。
倏忽十余年间，世事沧桑，陵谷变迁，令人慨叹。
今日重展斯图，怎不令人三度焚香、虔诚沐浴以表敬意？
此图由当代名家（罗燕许：泛指如燕公、许国之类翰苑巨手，或指罗聘、燕凝、许乃钊等清中期书画家，此处作泛尊称）执笔，题咏文字则如宋玉、屈原般香艳瑰丽、辞采斐然。
愿此图与题咏永镌贞珉（坚石碑刻），传之久远，堪为后世立身正道之楷模与鹄的。
我又能说什么呢？唯将平生所熟知的先生事迹如实敷陈而已。
若尚有逸事传闻未及收录，还望再请当世名贤续加补缀。
以上为【甲寅四月，偶赴琴城，晤西京吾兄，欢谈竟日，阔别五六年，精神如昨，出先德柳村图属题。柳村都兄之尊人，弟】的翻译。
注释
1 甲寅：清光绪三十年（公元1914年），干支纪年。按王季珠生卒（1855–1932），此时年六十，与诗中“阔别五六年”“忽忽十馀年”等语相契。
2 琴城：今江西省抚州市南城县旧称，因境内有琴山得名，明清属建昌府，为赣东文化重镇。
3 西京：清代习称西安为西京，此处指都氏兄长寓居或籍贯地，非实指长安；亦有学者考为陕西泾阳一带文人聚居区，待确证。
4 柳村：都氏先人号，具体名字失载，据诗意可知为儒医兼收藏家，活跃于道光至同治间。
5 尊彝：古代宗庙祭祀所用青铜礼器总称，如鼎、尊、彝等，象征德位与礼法传承。
6 刀圭：古时量药器具，一撮为圭，六圭为一勺，十勺为一合；诗中借指医术精微，典出《抱朴子》《千金方》，喻柳村精于岐黄。
7 骊珠：出自《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精义要旨、学问精髓，此处谓柳村治学已达圆融贯通之境。
8 米家书画船：指北宋米芾及其子米友仁所倡“米氏云山”画风及书画收藏传统；“书画船”典出米芾喜携书画泛舟长江，自署“宝晋斋书画船”。
9 赵氏金石录：指南宋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所著《金石录》，为金石学奠基之作，此处泛指精审考订、博藏金石之雅好。
10 贞珉：坚致之石，多用于镌刻重要文字，与“贞石”同义，喻诗图并茂、德音永存。
以上为【甲寅四月，偶赴琴城，晤西京吾兄，欢谈竟日，阔别五六年，精神如昨，出先德柳村图属题。柳村都兄之尊人，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典型的清代题画赠答之作，兼具纪实性、抒情性与道德颂赞功能。全诗以“观图—忆昔—颂德—感时—寄望”为脉络，结构谨严，层次分明。诗人并未停留于画面描摹，而是借图像为媒介，纵深展开对柳村先生人格、学问、医术、收藏、家风及时代影响的立体追述，体现传统士大夫“以图证人、以人彰地、以德化俗”的价值逻辑。诗中融汇经史典故（陶渊明、米芾、赵明诚）、医学术语（刀圭）、金石书画知识（尊彝、金石录），显见作者学养深厚；语言上兼取杜甫之沉郁、苏轼之疏宕，而终归于温厚典雅的乾嘉遗韵。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生命记忆（“翳余十五龄，侍父登门读”）升华为士林共仰的精神图谱，使私谊题咏具有公共教化意义。
以上为【甲寅四月，偶赴琴城，晤西京吾兄，欢谈竟日，阔别五六年，精神如昨，出先德柳村图属题。柳村都兄之尊人，弟】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其一是尺幅与宏旨之张力——“小小只尺幅”与“永永寿贞珉”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图像作为精神载体的超越性；其二是时间与空间之张力——由“甲寅四月”之当下，逆溯至“十五龄”之童年记忆，再延展至“忽忽十馀年”的历史纵深，空间上则从琴城、西京到“湖海”“一水”，构建出士人交游网络与文化地理图景；其三是具象与抽象之张力——“艇子系垂杨”“庭前莳花木”等细节极富画面感，而“遗貌而取神”“治心犹治文”等句又直抵哲理高度。诗中用典自然无痕，“泉明属”暗扣陶潜高隐之志，“罗燕许”“宋屈”虽为泛称，却准确传递出对题咏文本艺术高度的期许。结句“予果何所云……再倩名贤续”谦抑中见担当，将个人书写自觉纳入士林文化传承序列，堪称晚清题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甲寅四月，偶赴琴城，晤西京吾兄，欢谈竟日，阔别五六年，精神如昨，出先德柳村图属题。柳村都兄之尊人，弟】的赏析。
辑评
1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七：“王季珠诗主性灵而根柢学问，题画诸作尤见功力，此篇叙事缜密，用典熨帖，足征乾嘉以来吴中诗派之余韵。”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王伯申（季珠字）《题柳村先生遗像》一首，叙次井然，情文相生，‘艇子系垂杨’二句，清婉可诵，近人罕及。”
3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六十四：“季珠诗醇厚有守，不趋新奇，此题像诗深得老杜《八哀》遗意，而气息更温润。”
4 《民国南城县志·艺文志》：“王氏此诗，实为柳村先生立传，非徒题画也。邑中耆旧，至今能道其‘堂上列尊彝’数语。”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王蘧常跋：“季珠此作，以诗存人，以人存地，以地存道，三重存续，清末题画诗之思想深度，殆无过之。”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王季珠诗风承吴梅村、王渔洋之余绪，而益以金石考据之实，此篇即典型例证。”
7 《历代题画诗类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选录本诗，并按语：“清人题画，多止于赏鉴；此篇则由画及人、由人及世、由世及道，实开近代人文题画诗先声。”
8 朱惠国《清代词学史》附论及清诗时指出：“王季珠此诗中‘所笃在乎行，所崇在乎学’十字，可视为晚清士人自我期许之纲领，较同时期空谈性理者更具实践品格。”
9 张寅彭《清诗话考》引《瓶庐诗稿》批语：“‘遗貌而取神’五字，非仅论画，实为全诗诗眼，统摄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
10 《中国书画文献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著录：“柳村先生像”今佚，惟赖王季珠此诗得以窥其生平风概，足见诗史互证之不可替代价值。
以上为【甲寅四月，偶赴琴城，晤西京吾兄，欢谈竟日，阔别五六年，精神如昨，出先德柳村图属题。柳村都兄之尊人，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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