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交行
古人不贫才不老，个人贫乃伤怀抱。古人结交重青云，今人弃置同秋草。
今古人情何太殊，我来仗剑邯郸道。邯郸城中游侠多，邂逅相逢意气好。
腰间脱剑且按歌，尊中有酒复倾倒。上堂拜母下揖嫂，与子缝裳复剥枣。
君不见古来英雄不用为佣保，叩角行歌石皓皓。
翻译文
古人若不困于贫贱，才能便不会衰颓、生命亦不致早衰；而我辈身处贫寒，却深感志意摧伤、怀抱郁结。古人结交朋友，重在志向高远、气节相契，如青云直上；今人却将情谊弃之如秋日枯草，转眼凋零、毫不珍惜。
古往今来，人情何以竟如此悬殊？我今日佩剑独行于邯郸古道，心怀激越，欲寻真交。邯郸城中游侠云集，偶然相遇，彼此意气相投、肝胆相照。
且解下腰间长剑，暂置一旁，一同击节而歌；杯中有酒，便开怀畅饮、倾尽无余。登堂拜见对方母亲，下阶恭敬作揖问候嫂嫂；与你并坐，为你缝补衣裳，又一同剥食新枣——情同手足，亲如一家。
君可曾见？自古以来的真正英雄，从不屑屈身为雇工仆役；他们宁可叩击牛角而放歌于野，行吟于白石磊磊的旷野之上，清高自守，志节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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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田茂遇：字逢年，号石亭，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清初布衣诗人，工诗善画，性耿介，不赴科举，终身未仕，与王士禛、朱彝尊等有往来，诗风沉郁苍劲，多寄兴身世、感怀交道。
2．“古人不贫才不老”：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及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意，谓士人唯葆持清贫守正之志，方能使才力不衰、精神不朽；“贫”非指经济困顿，而指不趋附权势、不苟合流俗之精神贫瘠状态。
3．“青云”：喻高远志向与清贵品格，《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贾不售，卖卜于长安东市，……乃仰天叹曰：‘吾闻富贵在天，不在於人。’……遂西入秦，至咸阳，上书昭王，陈天下大计，终为秦相。”后世以“青云之交”指志同道合、共图大道之交。
4．“邯郸道”：邯郸为战国赵都，汉唐以来为游侠、豪士聚集之地，李白《侠客行》“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此处借指慷慨任侠、尚气节、重然诺之文化空间。
5．“游侠”：非指江湖盗匪，而承《史记·游侠列传》之义，指轻生重义、扶危济困、不矜名节之士。
6．“按歌”：抚节而歌，即击节应和而歌，见《汉书·杨恽传》“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状豪情逸兴。
7．“尊中酒复倾倒”：化用陶渊明《饮酒》“我醉欲眠卿且去”及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之意，极言交情之酣畅无间。
8．“上堂拜母，下揖嫂”：《礼记·曲礼》：“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嫂不抚叔，叔不抚嫂。”此处写宾主之间恪守礼法而情逾骨肉，体现古交之庄敬与亲厚并存。
9．“缝裳复剥枣”：《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剥枣”，又《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此处取其日常互助、甘苦与共之生活实感，以微事见深情。
10．“叩角行歌石皓皓”：典出《淮南子·泛论训》及《琴操》载宁戚事。宁戚贫贱时为商贩，夜宿齐国东门外，饭牛车下，扣牛角而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齐桓公闻而奇之，擢为大夫。皓皓：洁白明亮貌，既指白石之色，亦喻志节之皎然不可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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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贫交行》，实为托古讽今、抒写士人风骨与交道理想的七言古风。诗人田茂遇以“贫交”为切入点，非咏物质之贫，而重在精神之“贫”——即世道浇薄、古道沦丧所导致的道德贫困与情义匮乏。全诗结构张弛有度：前四句以强烈对比揭橥古今交道之异，立意峻切；中八句转写理想中的真交场景，细节温馨而庄重（拜母、揖嫂、缝裳、剥枣），以日常之朴拙反衬情义之厚重；末四句借古喻今，以宁戚叩角而歌之典收束，凸显士人不媚俗、不苟合、守志自尊的人格高度。诗中“剑”“酒”“歌”“石”等意象，皆具刚健清刚之气，与清代前期遗民或布衣诗人倔强孤高的精神气质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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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贫交行》以凝练古劲之笔，构建起一个被现实磨损却未被摧毁的理想交道世界。诗中时空交错：开篇“古人”“今人”形成历史纵轴，“邯郸道”则锚定地理横轴，使批判具有文化纵深；中间“拜母”“剥枣”诸细节，以白描手法赋予抽象情义以可触可感的体温，是清诗中少见的生活化崇高表达；结尾“叩角行歌”之典，不单用其遇合之幸，更强化其“石皓皓”的视觉与精神双重亮度——白石嶙峋，映照士人不可折辱的脊梁。全诗音节铿锵，多用顿挫句式（如“古人不贫才不老，个人贫乃伤怀抱”），三字顿、四字顿穿插，模拟古乐府节奏，而“好”“倒”“嫂”“枣”“保”“皓”等仄声韵脚的密集使用，更添郁勃不平之气。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陷于哀怨自怜，而以行动姿态（“仗剑”“按歌”“拜母”）重构主体尊严，使“贫交”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精神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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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田石亭诗如霜刃出匣，光焰逼人，虽布衣而气格在诸家上。《贫交行》一篇，直追少陵《赠卫八处士》《赠别何十一》诸作，而骨力过之。”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附录清初布衣诗：“田茂遇诗不多，然《贫交行》《邯郸行》二首，足以立帜于康雍之际。其所谓‘贫’者，非囊橐之空，乃世情之匮；其所谓‘交’者，非酒肉之聚，乃肝胆之托。”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二：“石亭《贫交行》，语语从肺腑中出，无一字蹈袭。‘上堂拜母下揖嫂’十字，仁孝忠信毕见，非深于《礼》者不能道。”
4．吴乔《围炉诗话》卷五：“清初布衣诗人，能以古乐府精神写当世之痛者，田茂遇一人而已。《贫交行》之‘今古人情何太殊’，真千载一叹。”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田氏终身不仕，诗多愤世语，然无叫嚣气，《贫交行》尤见涵养。其结句‘叩角行歌石皓皓’，非徒用典，实自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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