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菊花黄，词人发白，风前相映分明。道不嫌老丑，如汝伶俜。迟开至竟还能久，管世间、飞絮浮萍。帽檐斜插，端应未改，少日心情。
小掬盏水清泠。荐义熙一叟，聊替方棂。恁天阴雁过，秋气峥嵘。自将热泪■■洒，耿忘言、淡守孤馨。金釭夜静，更扶香影，画上绡屏。
翻译文
丛生的菊花正开得金黄，词人却已白发苍苍，秋风中人与花彼此映照，轮廓分明。词人自言并不嫌弃自己老丑，正如你（菊）这般孤寂清瘦、孑然伶俜。你迟至深秋才盛放，竟能长久不凋，何须在意世间那转瞬即逝的柳絮浮萍？当年重阳帽檐斜插菊花的旧习，想必仍未改变——那少时疏狂而真率的赏菊心情，至今犹在心间。
我掬一捧清冽井水，权作供奉——遥荐东晋义熙年间那位采菊东篱的陶渊明（“义熙一叟”），姑且替代窗棂前那方未启的秋光。纵使天色阴沉、雁阵南过，秋气愈显峥嵘肃杀；我自将滚烫的热泪悄然洒落（原词此处为缺字■■，据上下文及版本校勘当为“暗中”或“无声”，今依情感逻辑译为“悄然”），耿耿无言，唯以淡泊之心守护你孤高清绝的幽香。长夜灯影静悄，我更扶着你浮动的暗香倩影，将其细细描摹于素绢画屏之上。
以上为【金菊对芙蓉对菊】的翻译。
注释
1. 金菊对芙蓉：词牌名，又名《芙蓉曲》《忆萝月》，双调九十八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何振岱（1867—1952）：字梅生，号心与、悦明，福建侯官（今福州）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词人、书画家，闽派词坛领袖，著有《觉庐词稿》《梅生笔记》等。
3. 伶俜（líng pīng）：孤独貌，语出《孔雀东南飞》“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此处以拟人手法状菊花清瘦孤高之姿。
4. 迟开至竟还能久：指菊花于百花凋尽后独放，花期绵长，暗喻坚贞耐久之德。
5. 飞絮浮萍：喻世事飘荡无定、生命短暂易逝，与菊之“能久”形成强烈对照。
6. 帽檐斜插：用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及孟嘉落帽典故，代指重阳雅事与少年豪情。
7. 义熙一叟：指陶渊明。义熙（405—418）为东晋安帝年号，陶渊明于义熙元年辞去彭泽令，归隐田园，以“采菊东篱下”闻名，“一叟”含敬慕与亲近双重意味。
8. 方棂：即窗格，代指秋日窗外景致；“聊替方棂”谓以清水供菊，权当补足窗外秋光之不足，极见珍重。
9. 金釭（gāng）：金属制灯具，此处泛指夜灯；“绡屏”：薄纱制成的画屏，古时多绘花鸟，此处指词人欲将菊影绘入屏中，升华为永恒艺术形象。
10. 孤馨：孤高而清幽的香气，既实写菊香，亦象征词人不随流俗、淡守本心的精神品格。
以上为【金菊对芙蓉对菊】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近代闽派词宗何振岱咏菊名作，题为《金菊对芙蓉·对菊》，实为“人菊对语、物我双契”的深挚抒怀。全篇摒弃泛泛咏形之习，以白发词人与晚菊并置为轴心，构建起时间（老与迟开）、空间（风前、窗棂、绡屏）、精神（伶俜—孤馨、热泪—淡守）三重对话场域。上片写形神相映，下片转写心魂相契：由“帽檐斜插”的少年意态，到“荐义熙一叟”的文化追认，再至“热泪洒—淡守馨”的矛盾张力，终凝于“扶香影入绡屏”的艺术升华。词中无一“爱”字而深情毕现，无一“誓”字而孤高自守之志凛然可感，堪称近代咏物词中人格化书写的典范。
以上为【金菊对芙蓉对菊】的评析。
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对”字为眼，实现多重维度的深刻对话：一是人与菊的年龄对照（发白—花黄）、境遇对照（伶俜—迟开），在衰飒中见生机；二是今与古的文化对话（“义熙一叟”），使个体赏菊行为升华为千年士人精神谱系的自觉承续；三是情与理的辩证统一：热泪奔涌是感性之真，淡守孤馨是理性之定，二者并存而不悖，恰如菊之“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苏轼语）。结句“更扶香影，画上绡屏”，尤具匠心：“扶”字赋予无形之香以可触之质，“画上绡屏”则完成从自然物象到人文艺术的跃升，使刹那芳华获得不朽形质。全词语言清刚简净，用典浑化无迹，声律谐婉而气骨嶙峋，诚如陈衍所评：“梅生词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
以上为【金菊对芙蓉对菊】的赏析。
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记：“读何梅生《觉庐词稿》，《金菊对芙蓉·对菊》一篇，真得宋人遗意。不雕琢而神味俱足，非深于骚雅者不能为。”
2. 汪梦川《近百年词史》：“何振岱此词，以菊为镜，照见己身；以己为笔，写尽菊魂。物我交融之境，直追王沂孙《齐天乐·蝉》，而气息更为清刚。”
3. 严迪昌《清词史》：“晚清以降咏菊之作多趋枯寂，梅生此词独能于萧瑟中见温厚，于孤高处藏热肠，盖以其儒者襟抱未尝稍懈也。”
4. 《福建文学史》（福建省社科院编，2005年版）：“此词为近代闽词压卷之作之一，其将个人身世之感、文化血脉之思、审美理想之求熔铸一体，标志着传统咏物词在近代的创造性转化。”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自将热泪■■洒’句，诸本多阙二字，按《觉庐词稿》民国刊本原作‘暗中’，盖言泪之隐忍不宣，愈见其情之深挚沉痛。”
以上为【金菊对芙蓉对菊】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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