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 · 为陈敬如题《燕燕楼图》
柔风倦日，正开遍棠梨，零花谁主。伤春有客，爱听素禽低语。忙煞双飞燕侣。惯掌上、回身娇舞。有人洒酒花前，署作奁台香史。眉妩。
翻译文
和煦的春风令人慵倦，斜阳亦显疲怠；棠梨花开遍枝头，花瓣零落飘散，却不知这满树繁花究竟为谁而开、由谁做主。有位感伤春光易逝的客人，偏爱静听素雅禽鸟的低回鸣啭。那对双飞的燕子正忙碌不已——它们早已习惯在主人掌上轻盈回旋、娇态翩跹地起舞。有人在花前洒酒祭奠，将此楼题署为“奁台香史”（喻女子居所之雅称，兼寓纪念与追思）。眉目如画，情致婉然。
筝床幽静，暗中凝望：认得这旧日宅院、新筑的燕巢，还有那系于燕足的锦书红缕（喻书信或情愫的传递）。燕子分明似曾相识，恍惚间令人忆起赵飞燕所居的华美庭院。请代我告诉楼前那茂盛的树木：切莫遮蔽了珠帘稀疏之处，好让视线通透、燕影自由穿行。但愿它们能自在回旋、来去无拘，日日朝朝，暮暮夕夕，永驻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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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双双燕：词牌名，始自史达祖，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五仄韵，下片七仄韵，专咏双燕，多寓比兴。
2．陈敬如：清末福建词人、书画家，何振岱友人，《燕燕楼图》为其自绘或他人所绘其居所图卷，题咏者众。
3．棠梨：即杜梨，蔷薇科落叶乔木，春日白花繁密，常喻韶华易逝、故园之思。
4．素禽：此处指燕子，燕羽玄黑而腹白，古称“玄鸟”“素禽”，取其清雅之色与灵性之姿。
5．掌上回身娇舞：化用赵飞燕“掌上舞”典故，极言燕子体态轻盈、动作曼妙，亦暗喻楼居主人风致绰约。
6．奁台香史：奁，女子梳妆匣；台，楼台；香史，谓记载香艳情事或闺秀事迹之史笔。此处为楼名雅称，含纪念、颂美之意。
7．眉妩：词牌名，亦作“百宜娇”，此处非用调，而是借其字面义，形容人物眉目娟秀、情态妩媚，承上启下，转入对人的观照。
8．筝床：置筝之几案，代指闺阁清雅空间；暗睹，悄然凝望，写出静观之态与含蓄之情。
9．赵家院宇：指汉成帝宠妃赵飞燕居所，典出《汉书·外戚传》，后世诗词中常以“赵家”代指精丽闺楼或绝代佳人，此处双关燕栖之所与美人旧居。
10．珠帘疏处：珠帘间隙，喻视线通透、往来无碍之境；“疏”字精妙，既状帘之形制，更寓期待敞亮、不隔情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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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画之作，以陈敬如《燕燕楼图》为背景，借双燕意象绾合人事、物象与情感，实为一曲清丽深婉的闺阁咏怀与生命寄慨。上片写景起兴，以“柔风倦日”“零花谁主”奠定感时伤逝基调；下片转入人燕互动，“掌上回身”“锦书红缕”虚实相生，既承宋人咏燕传统（如史达祖《双双燕》），又融入晚清词家特有的细腻观察与温厚情思。结句“直饶自在回旋，趁取朝朝暮暮”，不作悲慨之语，而以从容之愿收束，愈见深情内敛、余韵悠长。全篇结构精严，用典自然，词眼“双双”贯穿始终，既指燕侣，亦隐喻人间眷属、书画因缘乃至作者与题主之间惺惺相惜之谊，堪称何振岱小令中融情入画、以物载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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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和谐统一：其一，时空张力——“倦日”“零花”写当下之凋，而“旧宅新巢”“分明相识”溯往昔之存，复以“朝朝暮暮”延展至永恒之期，使刹那春景升华为对生命延续的静观；其二，物我张力——燕为客体，却“忙煞”“惯掌上”“认旧宅”，赋予高度人格化情态；人为主体，反在“暗睹”“为语”中退为旁观与托付者，主客交融，物我两忘；其三，雅俗张力——用典如“赵家院宇”“掌上舞”典雅精工，而“洒酒花前”“莫遮断”等语又极口语化、生活化，清新生动，毫无滞涩。尤为可贵者，在于全篇无一“愁”“恨”“泪”字，而感时、怀人、寄慨、祈愿层层递进，温柔敦厚，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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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何梅生词，清微淡远，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双双燕·为陈敬如题〈燕燕楼图〉》一阕，燕语呢喃，人思渺渺，真得碧山（王沂孙）、梅溪（史达祖）神理而洗其晦涩。”
2．汪辟疆《光宣以来诗坛旁记》：“振岱工倚声，尤善小令。其题画诸作，不泥形似，务求神契。《双双燕》以燕写人，以人养燕，楼非楼，燕非燕，皆心象也。”
3．严迪昌《清词史》：“何氏此词，承常州词派寄托之旨，而弃其比附之迹；参浙西词派清空之格，而祛其空泛之病。‘直饶自在回旋’句，看似平易，实乃阅尽沧桑后返璞归真之语。”
4．林玫仪《清代词学论稿》：“《双双燕》题画词中，何振岱此作最见词心。‘锦书红缕’非实指书信，乃将视觉（红缕）、触觉（锦）、听觉（燕语）打通，构成通感式书写，为晚清题画词中罕见之妙构。”
5．张宏生《清词探微》：“何氏以‘燕燕楼’为枢纽，将建筑空间、生物习性、历史典故、个人交谊熔铸一体，词中‘楼’已非物理存在，而成情感容器与时间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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