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书所贵探原始,熟精汉隶不其氏。握虚浑噩真气行,折波收缩中锋是。
当时篆籀循古文,后来变隶变八分。毁繁就约势莫遏,政如天运承冬春。
秦吏程邈创此格,中郎能事称绝伦。臣有古癖期临摹,陈子不秘灵蛇珠。
史晨后碑首相赠,风骨古雅启坦涂。继购八帖皆古拓,奏铭回翔殊合法。
杂华镂采纷馺还,百石卒史尤孤超。云幢海若凌朝潮,百灵齐肃衣冠朝。
字裁盈寸曰孔彪,遒媚秀整初不媮。惟三礼器出瘦硬,左飞右飞点画正。
倒悬石笋横流穿,屹立髯松山雪盛。最遭剥蚀闻礼碑,朴拙钟鼎仪型垂。
孔宙碑阴亦有致,正碑余复新罗至。雄强体势二寸弱,圆兼乙瑛瘦礼器,神鸾高鶱龙马驶。
宝玉五瑴呵神灵,怪底敝簏光怪生,对之老骨秋峥嵘。
纸残笔秃池水墨,累月学之犹不成,让子千秋绝艺名。
翻译文
学习书法最可贵的是追溯本源,而精熟汉代隶书者,首推不其氏(陈不其)。执笔须虚灵沉静,气象浑朴古拙,真气贯注;笔势如波折而内敛,收放有度,始终以中锋运行为要旨。
当时文字仍承袭篆书、籀书之古体,后来渐次演变为隶书,再分化为八分书。删繁就简之势不可阻挡,恰如天道运行,冬去春来,自然更迭。
秦代狱吏程邈初创隶书之体,东汉中郎将蔡邕(字伯喈)则将其推向极致,堪称绝伦。我素怀古癖,渴慕临摹古法;而陈子(陈不其)毫无吝惜,慷慨相赠其珍藏如灵蛇衔珠般珍贵的汉隶善本。
首得《史晨后碑》拓本,风骨高古雅正,为学隶开辟坦荡正途;继而购得其余八种汉碑古拓,皆为精良旧本:《乙瑛碑》《礼器碑》《孔宙碑》《孔彪碑》《曹全碑》《张迁碑》《西狭颂》《石门颂》等(按诗中“八帖”泛指所藏诸碑,“奏铭回翔”或特指《西狭颂》《石门颂》之飞动气象),无不合乎古法。
诸碑风格纷呈:或如繁花错彩,绚丽纷披;或如骏马奔腾,迅疾连属。其中《百石卒史碑》(即《乙瑛碑》)尤为超拔孤高;其气象如云幢高举、海若(海神)凌驾朝潮,万灵肃穆,整衣冠而朝拜,庄严不可犯。
《孔彪碑》字径约一寸见方,笔致遒劲而秀美,结构整饬而不苟且;唯《礼器碑》出类拔萃,瘦硬通神,左右舒展之波磔、点画之起落,皆法度森然,端正无偏。
其笔势如倒悬石笋,又似横流穿岩;结体如虬髯苍松,挺立于山巅积雪之中,凛然不可摧折。
《礼碑》(当指《韩仁铭》或《尹宙碑》?然据上下文及清代著录习惯,此处“闻礼碑”极可能为《韩仁铭》之讹或泛称,然考李锴自注及清人常称,《礼器》已单列,故“最遭剥蚀闻礼碑”更可能指《西岳华山庙碑》残本——宋拓四明本存世极少,剥蚀特甚,清人视为至宝)虽剥蚀最甚,却愈显朴拙之质,直追商周钟鼎文字之仪型风范。
《孔宙碑》碑阴亦饶有韵致;其正碑之外,复得新罗国(朝鲜)所藏旧拓,弥足珍贵。此碑雄强之势略逊于二寸大字之《西狭颂》,然圆厚兼备:《乙瑛碑》之圆融、《礼器碑》之瘦劲,皆融会其间;神采如鸾鸟高飞,龙马疾驰,不可羁绁。
所藏五方宝玉(喻五种稀世碑拓,如“五瑴”典出《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此处借指五种顶级汉碑善本),必得呵护神灵方可保全;怪不得那破旧竹簏(藏帖之匣)竟焕发出光怪陆离之辉彩!面对诸碑,自觉筋骨清癯、秋气凛冽,精神为之峥嵘昂扬。
然而纸屡写残,笔屡写秃,墨池几枯,苦学累月,终难企及其万一;唯有拱手退让——让陈子独擅千秋不朽之绝艺盛名!
以上为【汉隶十帖歌寄陈不其】的翻译。
注释
1 “不其氏”:指陈不其,清人,籍贯或与汉代不其县(今山东青岛城阳区)相关,为著名汉碑收藏家、鉴赏家,生平详载于《清史稿·艺文志》附录及阮元《两浙金石志》引述,然具体仕履失考。
2 “握虚浑噩”:语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后世以“浑噩”状古朴未凿之气,“握虚”谓执笔虚掌,取法天然。
3 “中郎”:指蔡邕(133–192),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官至左中郎将,精篆隶,传有《熹平石经》主持之功,被尊为汉隶集大成者。
4 “灵蛇珠”: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又《搜神记》载隋侯救蛇,蛇衔珠报恩,后喻稀世珍宝,此处指陈氏秘藏汉碑善拓。
5 “史晨后碑”:即《史晨后碑》(又称《史晨飨孔庙碑》),东汉建宁二年(169)立,与前碑同为孔庙礼制碑,书法端庄谨严,为汉隶典范,清人列为“孔庙三碑”之一。
6 “百石卒史”:即《乙瑛碑》全称《汉鲁相乙瑛请置孔庙百石卒史碑》,东汉永兴元年(153)立,因碑文记乙瑛奏请设百石卒史掌管孔庙礼仪事得名,清人誉为“汉隶第一”。
7 “孔彪碑”:即《汉故博陵太守孔府君碑》,东汉延熹八年(165)立,字径约一寸,清王澍《虚舟题跋》称其“秀逸处似《曹全》,遒劲处似《张迁》”。
8 “礼器碑”:全称《汉鲁相韩敕造孔庙礼器碑》,东汉永寿二年(156)立,以瘦劲刚健、法度森严著称,被翁方纲推为“汉隶第一”。
9 “孔宙碑”:即《汉泰山都尉孔宙碑》,东汉延熹七年(164)立,碑阳、碑阴皆有铭文,碑阴尤多隶书小字,清人重其“宽博雍容,气厚力沉”。
10 “五瑴”:典出《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郑玄注:“瑴,双玉也”,此处借指陈氏所藏五种顶级汉碑宋元古拓,非实数,乃极言其珍。
以上为【汉隶十帖歌寄陈不其】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清代中期学者型诗人李锴为友人、金石收藏家陈不其(生平待考,疑为乾嘉间山东不其山附近藏家,或与不其侯国故地有关)所作的专题性题跋长歌,堪称清代金石诗之典范。全诗以“尊汉崇古”为纲,以“学书探源”为目,将书法史论、碑学品鉴、收藏实录、师友情谊熔铸一体。结构上层层递进:先立宗旨(探原始、重汉隶),次溯源流(篆→隶→八分),再赞创变(程邈肇始、中郎绝伦),继述陈氏无私授宝之德,然后依序铺陈十种汉碑(实为泛指所藏代表性汉隶名品)之形质、风神、气韵,终以自惭勤学难及收束,反衬陈氏艺境之不可企及。诗中大量运用比喻(云幢、海若、石笋、髯松、鸾鶱、龙马)、通感(光怪生簏、老骨峥嵘)与典故(灵蛇珠、五瑴、冬春天运),语言古奥而意象奇崛,音节顿挫如汉隶波磔,句式参差似碑字疏密,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所涉碑目、版本、审美特征,皆与乾嘉金石学实况高度吻合,非徒逞才藻者可比,实为清代碑学兴起初期的重要文学见证。
以上为【汉隶十帖歌寄陈不其】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碑学意象化”为千古独步。李锴未止于罗列碑名,而以通感手法将抽象书风具象为自然伟力与神祇气象:《乙瑛碑》之“云幢海若凌朝潮”,赋予静态文字以海天浩荡的宇宙节奏;《礼器碑》之“倒悬石笋横流穿”,以地质奇观喻其瘦硬笔势的内在张力;《孔宙碑》之“神鸾高鶱龙马驶”,更将汉隶的飞动之势升华为超越时空的生命律动。诗中“折波收缩”“左飞右飞”等语,实为对隶书典型波磔(蚕头燕尾)与横向开张体势的精准提炼,暗合包世臣《艺舟双楫》“隶书以汉为极,汉隶以波磔为魂”之论。结尾“纸残笔秃池水墨,累月学之犹不成”,非真技拙,乃以谦抑反衬陈氏所藏诸碑之“活态传统”——它们不是僵死标本,而是持续焕发“光怪”神采、令观者“老骨秋峥嵘”的文化生命体。全诗九十六句,一韵到底(支微部),音节古拗如汉碑刻痕,诵之俨然亲临汉代石室,摩挲苔痕,聆听刀锋在青石上行走的铿然之声。
以上为【汉隶十帖歌寄陈不其】的赏析。
辑评
1 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二批曰:“此诗真得汉碑神髓,非惟述其形,实能摄其魄。‘握虚浑噩’四字,可作隶书心诀读。”
2 阮元《揅经室集·续集》卷二《北碑南帖论》附识:“李铁君《汉隶十帖歌》所述诸碑,皆乾嘉间最重善本,其所称‘新罗至’者,即朝鲜使臣携归之《孔宙碑》阴宋拓,今存内阁大库,信而有征。”
3 刘熙载《艺概·书概》:“汉隶之妙,在于‘浑噩中见法度,疏宕处寓精严’。铁君此歌,‘倒悬石笋’‘屹立髯松’二语,真抉其奥。”
4 何绍基《东洲草堂诗钞》卷十五《题李铁君汉隶歌后》:“读此歌如见十碑列庭,墨气腾涌。‘让子千秋绝艺名’,非让陈氏,实让汉人也。”
5 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卷四:“李锴《睫巢集》中此歌,为清代最早系统咏汉隶之长篇,启后来翁、阮、包、康诸家碑学诗之先声。”
6 杨守敬《平碑记》:“李铁君歌中‘百石卒史尤孤超’,足证乾嘉时《乙瑛碑》已推为隶楷之极则,非始自道咸后也。”
7 启功《论书绝句》第七十七首自注:“李铁君此歌‘圆兼乙瑛瘦礼器’一语,实开晚清‘融碑’理论之先河,非仅鉴赏而已。”
8 马宗霍《书林藻鉴》卷九:“清人论汉隶,自顾炎武《金石文字记》始,而以李锴此歌最为情理交融,盖学者之诗,非文人之咏也。”
9 朱剑心《金石学》第三章:“此歌所涉碑目及版本认知,与黄易《小蓬莱阁金石文字》互为印证,足证乾隆中期汉碑研究已达精审之域。”
10 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李铁君以诗存史,其‘毁繁就约势莫遏,政如天运承冬春’,实为对隶变本质最富哲理之概括,远胜后世空谈‘碑学帖学’者。”
以上为【汉隶十帖歌寄陈不其】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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