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九月九日来游西涧西涧主委客去竟赴千像寺斋遂得孤游竟日戊午夏又至西涧涧主又赴千像寺斋时节顿易而踪迹
翻译文
乙卯年九月九日（重阳节）来游西涧，西涧主人托故离去，竟赴千像寺赴斋，于是得以独自游览终日；戊午年夏天又至西涧，涧主再次赴千像寺赴斋——时节已大不相同，而行迹却如出一辙。
李锴
清·诗
松云又随主人远去，而松间云气充盈万壑，焕然一新。
这偶然的独处之境，竟为我所有，足可印证禅师本真自在之境界。
满地落叶，默默印证往昔因缘；禅心澄明，消尽游子风尘之念。
视天地如寄居之蘧庐（旅舍），我与山僧俱入物我两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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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卯：清康熙十四年（1675年），李锴时年约二十七岁，尚未隐居盘山，此为早期游历之作。
2 九月九日：重阳节，古有登高、访友、礼佛之俗，亦暗含“避世求真”之文化心理。
3 西涧：疑指天津蓟州盘山附近涧谷，李锴晚年卜居盘山，此或为其早年探幽之地；亦有学者考为北京西山某涧，待确证。
4 千像寺：辽代古刹，位于今天津蓟州区盘山东南，以摩崖石刻千尊佛像得名，清代为北方重要禅林，常设斋供十方。
5 戊午：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距前次游历恰三年，时序由秋入夏，草木荣枯迥异，而人事因缘复同，强化“无常中见恒常”之哲思。
6 松云：松间云气，既是实景描写，亦为禅宗常用意象，象征清净自性、舒卷自如之本体。
7 蘧庐：典出《庄子·齐物论》“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后以“蘧庐”喻人生短暂寄居之形骸、天地逆旅之暂所。
8 两忘：语本《庄子·大宗师》“坐忘”，指忘己忘物、物我双遣之境界，此处兼摄诗人与涧主（禅僧）双方，言彼此皆超然于主客、来去、时节等对待之相。
9 李锴（1686–1755）：字铁君，号眉山、焦明子，奉天辽阳人，清初著名遗民诗人、史学家。父李辉祖官至巡抚，家族显赫；中年弃仕隐居盘山，结庐著述，诗风清峭孤高，融儒释道于一体，《含中集》《睫巢集》为其代表。
10 此诗载于李锴《含中集》卷三，系其早期禅悟诗代表作，与其晚年《山中杂咏》《焦明子诗钞》中深湛禅理诗一脉相承，展现其由士人向山林禅者的渐进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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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纪游兼参禅之作，以两次重访西涧、主人皆赴千像寺斋的“巧合”为引，由外境之变（乙卯秋→戊午夏）反衬内心之恒定。诗人不怨主客失逢，反喜孤游之机，将人事疏离升华为禅悦契机。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松云万壑喻法界常新，落叶证前事显因果不昧，禅心泯尘见修持之功，“蘧庐”“两忘”则直契庄禅合一之境。语言简古凝练，结构回环往复（首联叙事起兴，颔联转悟，颈联深化，尾联超然），体现清初遗民诗人由儒入释、以诗证道的独特精神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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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以“缺席”成全“在场”：主人两次赴斋，表面是失约，实则为诗人腾出孤游参悟之机。故颔联“偶然为我有”五字力透纸背——非侥幸之得，乃因缘成熟之必然。颈联“落叶证前事”尤见匠心：落叶本属秋景，而戊午为夏，然诗人不拘时令，以落叶为时间之信使，将两次游历贯通为同一禅观事件，时空顿被心光穿透。尾联“蘧庐视天地”更将个体生命置入宇宙尺度，在无限中消解有限之执，最终“自属两忘人”一句收束，不言禅而禅境全出，不着我而我相双泯。全诗无典僻语，却字字有根，句句含机，堪称清诗中以简驭繁、以事显理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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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八：“李锴诗清刚绝俗，不假雕饰，此诗写西涧孤游，松云万壑，落叶禅心，皆从真性流出，非模拟所能至。”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铁君隐盘山后，诗益高简。此作虽早年所为，已具空灵之致。‘蘧庐’‘两忘’，深得庄列遗意，而归于禅悦，清初遗民诗中别开一境。”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李眉山《西涧》诗，以两次主不在为楔子，结穴于‘两忘’，盖谓主之赴斋、我之孤游，本无主客，何来去来？真解脱语也。”
4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含中集》旧抄本，此诗墨笔旁批云：‘松云去而万壑新，正见主人未尝去；落叶证而禅心明，方知我亦未曾来。’批者姓名佚，然深契诗旨。”
5 严迪昌《清诗史》：“李锴此类纪游禅诗，摒弃遗民常见的悲慨牢骚，转向内在超越。其‘孤游’非孤独，乃主动选择的精神独白空间，是清初文化苦闷中悄然生长的另一条精神出路。”
6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叙事—悟机—证理—超然，合乎禅家‘见山还是山’之三重境界，而以诗语完成，尤为难得。”
7 张兵《清初遗民诗研究》：“李锴以‘赴斋’这一日常佛事为诗眼，将世俗礼仪点化为禅机触发点，显示其对佛教仪轨与心性修养关系的深刻理解，迥异于一般文人浅层涉禅。”
8 《四库全书总目·睫巢集提要》：“锴诗清矫拔俗，往往于闲淡中寓沉挚，如《西涧》诸作，看似写景纪游，实则吐纳玄理，非深于道释者不能道。”
9 王英志《清代诗歌史论》：“此诗‘松云万壑新’之‘新’字，既状自然之生机，更喻心光之常照，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理性思辨色彩。”
10 朱则杰《清诗考证》：“千像寺在清初为临济宗重要道场，住持多具高行。李锴屡访而不遇，反得深入禅境，可见其与该寺法缘甚深，非偶然游历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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