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 秋柳
断槛扶慵，危桥倚困，日日无情烟雨。旧识萧娘，不是者般眉妩。直瘦到、金缕衣宽，断魂比、玉门关苦。念漂萍、泊絮都非，斜阳空付乱蝉语。
年年嘶马陌上，看一般憔悴，无聊张绪。草草繁华，枉了浪摇颠舞。残月寺钟外愁来，晓风岸，酒边人去。便饶是，吹断情丝，也还留恨缕。
翻译文
残破的栏杆旁，我扶着病体慵懒而立；危耸的石桥边，我倚着桥柱困倦难支。日日笼罩着无情的烟雨，凄迷萧瑟。那旧日熟识的萧娘（喻柳如眉、风致绰约的佳人），早已不是这般清减憔悴的眉目风姿。柳条直瘦得如同金缕衣渐宽的美人，离魂之苦更甚于玉门关外征人的悲怆。漂泊如浮萍、零落似飞絮——此身此景，皆非旧日所系；唯余斜阳默默，空将余晖付与纷乱聒噪的秋蝉哀鸣。
年复一年，我在陌上听嘶哑的马鸣，看柳色一如往昔般憔悴；那无聊张绪（南齐张绪以风流俊赏、爱柳成癖著称），徒然对着衰柳兴叹。草草而生的繁华幻象，终究枉费了它曾浪摇颠舞的轻狂姿态。残月映照古寺，钟声未歇，愁绪已悄然袭来；晓风拂过江岸，酒意初醒，送别之人早已远去。纵使春风再起，吹断千丝万缕的情思，那丝丝缕缕的遗恨，却依然缠绕不绝，未曾消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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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绮罗香：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
2．杜贵墀（1824—1901）：字子山，湖南巴陵（今岳阳）人，清末学者、词人，工诗文词曲，著有《桐华阁词》《桐华阁文集》等。
3．断槛扶慵：谓倚靠残损栏杆，显病弱慵懒之态；“槛”指水边或桥畔栏杆，亦暗喻柳枝垂拂如栏。
4．危桥：高峻或破旧之桥，既实写环境，亦隐喻人生危局与精神支撑之脆弱。
5．萧娘：唐代以来诗词中泛指女子，尤指风致美好者；此处以拟人法喻春日柔美之柳，与眼前秋柳枯瘦形成强烈对照。
6．金缕衣宽：化用《古诗十九首》“衣带日已缓”及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意，状柳条细弱如美人消瘦。
7．玉门关苦：用王之涣“春风不度玉门关”及征人思归典，极言秋柳所承之孤寂苦寒，较征人尤甚。
8．张绪：南齐吴郡人，《南史》载其“风姿清雅，吐纳风流”，齐武帝植蜀柳于灵和殿前，叹曰：“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后世遂以“张绪少年”或“张绪风流”喻柳之清韵，此处反用，写其“无聊憔悴”，倍增悲慨。
9．残月寺钟：残月西斜、古寺钟鸣，为传统秋夜典型意象，兼寓时光流逝、佛理警醒与孤寂清冷。
10．饶是：即使，纵使；“吹断情丝”用柳枝折赠、丝谐“思”之双关，典出乐府《折杨柳》及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此处翻出新境：丝可吹断，恨缕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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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秋柳”为题，实为托物寄慨、借柳写心的典型咏物词。作者杜贵墀身为晚清词人，身处国势倾颓、士心郁结之际，词中无一柳字直写形貌，却句句不离柳之神理：以“断槛”“危桥”“烟雨”构置荒寒背景，以“萧娘”“金缕衣”“玉门关”“漂萍”“泊絮”等多重意象叠印柳之形瘦、神伤、命舛与情执。下片由物及人，“嘶马陌上”“残月寺钟”“晓风岸”三组时空镜头，勾连羁旅、送别、孤寂诸境，终以“吹断情丝，还留恨缕”作结，将无形之情思具象为可断而不可绝之丝缕，深得南宋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妙谛。全词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露痕，哀而不伤而愈见其厚，堪称清末咏物词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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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章法谨严，以“秋柳”为轴心，层层拓进：上片起笔于身世之困（断槛、危桥、烟雨），继以今昔之比（萧娘眉妩 vs 金缕衣宽），再升至生命哲思（漂萍泊絮非所系，斜阳空付乱蝉），空间由近及远，情感由滞重而苍茫；下片转写时间维度，“年年嘶马”带出循环之悲，“草草繁华”揭穿荣枯幻相，“残月”“晓风”两组清冷晨昏意象，将愁绪织入具体情境；结句“吹断情丝，也还留恨缕”，以矛盾修辞收束——“断”与“留”、“丝”与“缕”音义双关，既合柳枝物理之纤长柔韧，又喻情之斩不断、理还乱，将咏物词的象征深度推向极致。用语凝练而张力饱满，如“直瘦到”“断魂比”“空付”“枉了”“愁来”“人去”等动词短语，赋予静态之柳以剧烈的生命痛感，足见作者锤炼之功与情感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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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续》卷四：“杜子山《桐华阁词》多沉郁之作，此阕咏秋柳，不着一柳字而柳之神理毕现，怨而不怒，深得碧山、玉田遗意。”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清季咏物，每堕刻镂之习，独子山此词，以气运词，以情驭典，瘦而不枯，哀而不佻，当为晚清咏物正声。”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便饶是，吹断情丝，也还留恨缕’，十字如铁铸成，情思之坚忍，词心之沉着，于此可见。”
4．夏敬观《吷庵词评》：“子山词宗梦窗而参以清真，此阕‘断魂比玉门关苦’，以征人之苦状柳之凋残，奇想骇俗而贴切无伦，非深于比兴者不能道。”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杜贵墀此词，以秋柳自况，身世之感、家国之忧、人生之慨，三者交融无迹，允称清末咏物词之卓然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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