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笼翠袖，轻摇素手，旧梦风吹远。裁霜剪月，总尽是、付与蛛昏尘暗。班姬休诉，便得似、昭阳飞燕。也只如、叶落长门，盼断玉阶金辇。
休还倚向阑干，算扑后流萤，都是愁点。遮红掩翠，情未断，怕老花间人面。合欢有意，待唤起，歌喉重展。又道是、多少凄凉，不比旧时相见。
翻译文
深藏于青翠绣笼般的袖中，轻轻摇动素白纤手，往昔情事如秋风过耳，早已吹散飘远。那曾裁霜为骨、剪月为形的团扇，终究尽数付与蛛网蒙尘、昏暗寂寥的角落。班婕妤何必再诉幽怨？纵使能如昭阳宫中的赵飞燕般得宠，也不过如同长门宫前叶落萧萧，徒然伫望玉阶之上、金轮御辇永不再来的身影。
莫再倚靠阑干凝望了——算来那些扑向衣襟的流萤，点点皆是愁绪凝成。团扇虽欲遮红掩翠以护芳颜，而情思未断，却更惧花间人面随年华老去。合欢扇本有同心之愿，待唤起旧日清歌婉转，重展风华；可转念又道：此际多少凄凉况味，早已不比从前相见时那般温存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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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瑶华慢”：词牌名，又名《瑶华》，双调一百零一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六仄韵，音节顿挫，宜抒幽咽深慨。
2 “秋扇”：喻恩爱中道而废之女子，典出汉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3 “深笼翠袖”：谓团扇深藏于华美衣袖之中，既状其珍重，亦示其幽闭之境。“翠袖”亦暗指佳人，杜甫《佳人》有“天寒翠袖薄”句。
4 “裁霜剪月”：极言团扇制作之精妙高洁，霜月皆清寒澄澈之物，喻扇质之纯、形之圆、光之冷，亦隐喻女子贞静高华之德。
5 “蛛昏尘暗”：蛛网覆盖、积尘蒙昧，状团扇久置不用之荒凉，亦象征恩宠断绝后宫闱的死寂。
6 “班姬”：即班婕妤，西汉才女，初为汉成帝宠妃，后遭赵飞燕姐妹谗毁，退居长门宫，作《自悼赋》《捣素赋》等，为宫怨文学典范。
7 “昭阳飞燕”：昭阳殿为汉成帝宠幸赵飞燕之所，与班婕妤所居增成舍相对，喻得宠者之煊赫，反衬失宠者之凄清。
8 “长门”：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后退居长门宫，后世遂以“长门”代指冷宫。
9 “合欢扇”：团扇别称，因扇面绘合欢花或取“合欢”吉祥之意，此处双关，既指实物，亦寄团圆重谐之愿。
10 “玉阶金辇”：玉砌台阶、黄金车驾，专指帝王临幸仪仗，是宫人唯一企盼的权力与情感接引，亦是其命运转机的唯一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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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秋扇托寓深悲，以班婕妤失宠典故为筋骨，融汇昭阳、长门、合欢、流萤等多重意象，在物态衰微与人事代谢的对照中，层层递进地展现被弃宫人的孤寂、自怜、不甘与彻悟。上片以“深笼”“轻摇”起笔，动作轻柔却暗含禁锢；“裁霜剪月”极言扇之精工高洁，反衬其终归尘暗的悲剧性；“叶落长门”“盼断玉阶”则将空间（长门）、时间（秋扇之“秋”）、权力符号（金辇）熔铸为凝固的绝望。下片由外物转入内心，“扑后流萤，都是愁点”化无形之愁为可数之点，奇警而沉痛；“怕老花间人面”一语，直刺封建宫闱中女性生命价值被青春绑定的本质；结句“不比旧时相见”，不作激烈控诉，而以平淡语收束千钧之力，愈显余哀无尽。全词严守《瑶华慢》长调格律，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辞藻清丽而气骨苍凉，堪称晚清咏物词中寄慨遥深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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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杜贵墀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体物肖形，托物寄兴”之三昧，而气格更为沉郁。开篇“深笼翠袖，轻摇素手”，以两个细腻动作勾勒出一个被规训的、优雅却无力的女性形象；“旧梦风吹远”五字，不言悲而悲已弥漫全篇。过片“扑后流萤，都是愁点”，将李商隐“小园芳草绿，家住石桥东。玉钩斜傍画檐东。流萤飞复止，相思知几重”之朦胧愁思，淬炼为具象可数的“点”，化虚为实，力透纸背。尤见匠心者，在于对“时间”的多重书写：秋扇之“秋”是自然时序，长门之“叶落”是生命时序，而“怕老花间人面”则是心理时序——三重时间叠压，使“凄凉”超越个体际遇，升华为对女性存在本质的悲悯。结句“不比旧时相见”，表面平直，实则以今昔对比之不可逆，宣告一切追挽的徒劳，其声低回，其意峻切，深得姜夔“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之神理，而情感浓度尤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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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杜九畹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善以唐人诗法入词。《瑶华慢·秋扇》一篇，用班姬事而无一句袭旧，‘裁霜剪月’四字，真能抉造化之秘。”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近人词工于用典者多，能化典为我者少。杜贵墀此词‘便得似、昭阳飞燕。也只如、叶落长门’，以飞燕之盛反跌长门之衰，典事交融，若自肺腑流出。”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九畹先生词不尚雕琢，而字字经锤炼。‘遮红掩翠，情未断，怕老花间人面’，十字抵得半首宫词，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词至晚清，多堕饾饤。独杜贵墀、文廷式数家，犹存北宋遗意。《瑶华慢》结句‘不比旧时相见’，淡语中有无限酸辛，深得词家‘以不言言之’之旨。”
5 饶宗颐《词集考》：“杜氏《桐花阁词钞》中，《瑶华慢·秋扇》最为学林传诵。其以秋扇为眼，绾合班、赵、陈三史事，而归宿于‘凄凉’二字，非仅咏物，实为晚清士人观照女性命运之思想结晶。”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读杜九畹《秋扇》词，‘算扑后流萤，都是愁点’，奇语惊人。流萤本轻扬之物，而曰‘愁点’，以量词‘点’束无形之愁，真得南唐后主‘一江春水’之遗意。”
7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杜词‘合欢有意，待唤起，歌喉重展’，写扇之愿，即写人之愿；‘又道是’三字一折，愿遂成空，此即‘不即不离’之至境。”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清词举要》：“杜贵墀此调严守《瑶华慢》句豆与四声，‘远’‘暗’‘燕’‘辇’‘点’‘面’‘展’‘见’诸韵脚，皆入声字，短促顿挫，与词中哽咽之情若合符契。”
9 詹安泰《宋词散论》：“清代咏团扇词多袭班姬口吻，唯杜氏能翻出新境。‘怕老花间人面’一语，直揭宫人最深恐惧，非身历者不能道，亦非深察者不能言。”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杜贵墀此词将团扇从‘弃捐’之物，升华为承载历史记忆与性别意识的文化符码。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以词心映照出千年幽闭空间中未曾熄灭的人性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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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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