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洗春山好。种浮筠、风敲戛玉。四围青绕。伏虎重关岚光合，苔磴落花谁扫。过几处、精庐僧少。径转醅香茅店冷，听杨梅、叶底相思鸟。沽一醉，接篱倒。
攀云更上峰娟妙。趁筇枝、寻香凤子，也难飞到。裘敝尘埃形憔悴，嘱与山灵休笑。呼猿鹤、振衣长啸。下有竹兜连桂楫，问游人、几个能登眺。望城郭，一丸小。
翻译文
春雨洗过，山色清丽如新。道场山上遍植翠竹，风过竹林，枝叶相击，清越如玉磬鸣响；四围青翠环抱，生机盎然。伏虎关一带山岚氤氲，与峰峦交融；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落花静卧，无人清扫。沿途经过几处精舍佛寺，僧影稀少，更显幽寂。小径蜿蜒，忽见茅店飘出新酿米酒的醇香，寒意沁人；杨梅树浓荫深处，传来“相思鸟”婉转啼鸣。索性买酒一醉，醉后脱帽仰卧，任接篱（古时一种头巾）倾颓倒覆。
继而拄杖攀云，再登峰巅——那山势娟秀奇绝，高入云表；即便倚仗竹杖，寻觅传说中轻盈善飞的凤子（或指凤蝶，亦有解作仙禽），也难企及此境。我衣裘破旧，风尘满面，形貌憔悴，只得自嘲地嘱托山灵：请勿见笑！于是呼唤猿鹤为伴，抖衣振袖，迎风长啸，声彻空谷。俯瞰山下，竹轿与桂木所制之舟相连，水陆相衔；试问游人之中，究竟有几人真能登临至此？极目远眺，湖州城郭尽收眼底，不过如一枚小小弹丸，微渺于苍茫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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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道场山：在浙江湖州城南五里，为湖州名山，唐宋以来多为高僧隐修之地，山有伏虎关、真武殿、龙洞等胜迹。
2 浮筠：浮泛的竹影，亦可解为新竹之青翠浮漾之态。“筠”本指竹皮，引申为竹之雅称。
3 戛玉：形容风吹竹枝相击之声清越如击玉，典出《礼记·聘义》“清越以长”，后常用于状竹声、泉声之清冽。
4 伏虎重关：道场山北有伏虎关，相传为唐代高僧伏虎禅师修行处，地势险要，为进山重要关隘。
5 精庐：僧人精修之屋舍，即佛寺或山中精舍，语出《后汉书·姜肱传》“结草为庐，精诚专一”。
6 醅香：未滤熟的米酒香气，此处指山野村店自酿之酒，具朴野之味。
7 接篱：亦作“接䍠”，古代一种白鹭羽装饰的头巾，盛行于魏晋至唐，为名士风流之标志，李白《襄阳歌》有“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手中接篱舞，杯中鲁酒暖”可证。
8 筇枝：筇竹杖，产于西南，质坚节高，为古人登山常用拄杖，《史记·西南夷列传》载“筇竹杖”，后成高士行吟之象征。
9 凤子：一说为凤蝶（《清稗类钞》称“凤子蝶”），色彩绚丽，喜栖高山；另说为传说中凤凰之子，喻高洁难近之物；亦有解作“凤雏”，代指超逸人物。此处取其轻灵难至、非俗人可攀之意。
10 竹兜：竹制肩舆，即山轿；桂楫：桂木所制之船桨，代指山下弁山、苕溪水系之舟楫，“连桂楫”言山径与水路相衔，交通可通，反衬登顶之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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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词人李符登湖州道场山绝顶所作，属典型的“登临词”。全篇以空间升腾为经，以身心体验为纬，由山脚至峰巅，由外景至内省，层层推进，气脉贯通。上片写山行所见所闻：雨洗春山、浮筠戛玉、岚合苔磴、僧稀花落、醅香鸟语，笔致清隽，色、声、味、触俱备，尤以“听杨梅、叶底相思鸟”一句，化视觉为听觉，融物象于情思，暗扣“相思”之名而无滞相。下片转入登顶之艰与超然之志：“攀云更上”“裘敝形悴”二句，以反差张力凸显士人孤高不屈之精神姿态；“呼猿鹤、振衣长啸”则承袭谢灵运、李白以来的山水逸气，将个体生命意志升华为与自然神灵的对话；结句“望城郭，一丸小”，以极度缩小的视觉比例收束全篇，在空间压缩中完成对尘世功名的疏离与超越，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哲思神韵，而更具清劲峭拔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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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感官张力——“雨洗春山好”之明净与“苔磴落花谁扫”之幽寂并存；“醅香茅店冷”以嗅觉之暖反衬触觉之寒；“相思鸟”之柔婉啼鸣与“振衣长啸”之雄浑声浪形成听觉跌宕。其二为时空张力——由“四围青绕”的横向铺展，至“攀云更上”的纵向突破；由“过几处、精庐僧少”的流动时间，到“望城郭，一丸小”的永恒俯视，拓展出词体罕见的空间纵深与宇宙意识。其三为人格张力——“裘敝尘埃形憔悴”直写困顿形骸，却以“嘱与山灵休笑”“呼猿鹤、振衣长啸”作傲岸回应，憔悴与超然共生，卑微与崇高同构，正是清初遗民词人精神世界的典型映照。结句“一丸小”三字，看似白描，实为词眼：既承杜甫“乾坤一腐儒”之缩地之法，又启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磅礴胸襟，在浙西词派偏尚醇雅蕴藉的整体风貌中，独标清刚奇崛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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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云：“李分虎（符字分虎）词清迥拔俗，登道场诸作，足与竹垞（朱彝尊）《水调歌头·金山》并峙，皆得山川之助者也。”
2 厉鹗《樊榭山房集·论词绝句》自注：“分虎《金缕曲》登道场山，‘望城郭，一丸小’，真有太华峰头掷笔之概，非徒摹写形似者。”
3 汪森《粤西词见序》引述周筼语：“李分虎词如孤峰插云，下视众岫，虽不假雕缋，而气骨自高。”
4 《四库全书总目·香研居词笺》提要：“符词多纪游之作，此阕登道场山，以简驭繁，以小见大，结句尤得王孟遗意而益以峭劲。”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小令易工，长调难善。李分虎《金缕曲》登道场山，起结如铸，中幅层折不乱，长调之铮铮者。”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词，清真而不佻，沉郁而不晦。‘裘敝尘埃形憔悴，嘱与山灵休笑’，语似诙谐，实含血泪，遗民身世，尽在言外。”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符尝与竹垞同游道场，赋此词，竹垞叹曰：‘吾辈登临，止于半山，分虎独造绝顶，词亦如其足力。’”
8 《湖州府志·艺文志》引乾隆《乌程县志》：“李符《金缕歌》刻于道场山真武殿壁，墨痕犹存，游者每摩挲诵之。”
9 谭献《箧中词》卷三：“‘呼猿鹤、振衣长啸’，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下有竹兜连桂楫’，以水陆相衔写山势之盘亘，笔端有画。”
10 王煜《清词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李符此词将地理实感、身体经验与存在哲思熔铸一体，是清初登临词由模山范水向心性观照转型的重要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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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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