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竹坂，白粉藓墙，溪南烟舍相并。记得去年，灯市匆匆买篷艇。离尊话，犹暗省。忍忘却、那回风景。青帘底、小巷红遮，同倚楼杏。
一载未归人，又听东风，江上唤愁醒。输与故林，双燕寻巢剪花影。长千里，芳树冷。总无意、舞鬟歌颈。茅堂路、甚日期君，重扫兰径。
翻译文
黄泥铺就的山间小路，白粉刷就的长满青苔的院墙，溪水南岸，两处烟霭缭绕的村舍彼此相邻。还记得去年元宵灯市，我们匆匆买下一只小篷船同游。临别饯行的酒樽旁，话语犹在耳畔，那情景仍暗暗萦怀于心；怎忍心忘却——那一回共赏的春日风景：酒旗低垂的店家檐下，小巷深处红杏掩映，我们并肩倚着楼栏，共看初绽的杏花。
一年过去，我仍未归去，今又听东风拂过江面，声声唤起离愁，令人蓦然惊醒。真不如故乡林中那对燕子，年年如期而返，穿梭花影之间，忙着寻旧巢、剪新枝。千里迢迢，芳树凋疏，寒意沁人；我全然无意流连舞袖歌喉、丝竹繁华。不知何时才能再邀您前来茅屋书堂？待我重新扫净那条幽兰芬馥的小径，静候故人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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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应天长”：词牌名，又名《应天长令》《应天长慢》，双调一百零一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
2 “皆山丈”：作者友人，姓名不详，“皆山”或为其号或居地名，“丈”为对年长者的尊称。
3 “黄泥竹坂”：黄泥铺成的竹木小路；“坂”，山坡、斜坡，此处指山间小径。
4 “白粉藓墙”：用白石灰粉刷的院墙，因久置而生青苔，显幽寂古意。
5 “灯市”：元宵节前后张灯结彩、市集繁盛的节俗场景，宋明以来江南尤盛。
6 “买篷艇”：购置带篷的小船，供春日泛舟之用，见当日雅游之兴。
7 “离尊”：饯别时所设酒宴；“尊”通“樽”，酒器。
8 “青帘”：酒家门前悬挂的青布酒旗，唐宋诗词中常见意象，代指酒肆。
9 “舞鬟歌颈”：泛指歌舞宴乐，“鬟”指歌女发髻，“颈”代指歌者，合指声色之娱，此处谓己无心享乐。
10 “兰径”：植有兰草的小路，典出《楚辞》，喻高洁雅致之所；“扫兰径”化用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及刘禹锡“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意，表敬待贤友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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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符酬答友人皆山丈（“丈”为尊称）之作，属典型的清初怀人寄远之词。上片追忆去年春日共游之乐，以“黄泥竹坂”“白粉藓墙”“溪南烟舍”勾勒出江南村野清幽朴雅的地理空间，细节鲜活，富于画面感与生活气息。“青帘底、小巷红遮，同倚楼杏”八字凝练如画，将共赏春光的温馨情致与含蓄情谊尽蕴其中。下片陡转，以“一载未归人”领起，时空拉至当下，东风非暖而“唤愁醒”，反常之语见沉郁之思。“输与故林双燕”一句尤见匠心：以燕之守信反衬人之羁旅失约，物我对照间，愧疚、怅惘、自嘲交织。结句“甚日期君，重扫兰径”，不言思念之切，而以躬扫幽径之谦敬期待作结，温厚蕴藉，深得宋人风致。全词结构谨严，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属李符词中清婉深挚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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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符此词承朱彝尊浙西词派“清空醇雅”之旨，而自有其温润沉着之格。开篇六字“黄泥竹坂，白粉藓墙”，以质朴色调与微小物象起笔，不事雕琢而境界自出，已暗伏隐逸之思与乡园之恋。时空处理精妙：上片“记得去年”直溯往昔，镜头由远景（竹坂、藓墙）推至近景（青帘、小巷、楼杏），再聚焦于“同倚”之动作，情感层层递进；下片“一载未归”骤然跌回现实，以“东风唤愁醒”五字翻出新境——春风本宜人，却成愁媒，此即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更妙在“输与故林双燕”之“输”字，非徒叹不如，实含自责、艳羡、无奈三重意味，燕之“剪花影”动态轻灵，愈显人之滞重孤寂。结句“重扫兰径”不作悲声，而以日常劳作（扫径）承载深挚期许，平淡语中见千钧之力，深得五代北宋小令神韵。全词无一生僻字，而气脉贯通，情致宛转，堪称清词中融怀人、纪游、自省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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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符字分虎）词清隽不俗，工于言情而不堕纤巧，如《应天长·酬皆山丈》‘青帘底、小巷红遮，同倚楼杏’，眼前语而意境悠远，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小令，能得北宋神理者，惟李符、沈皞日数家。《应天长》一阕，‘输与故林双燕’句，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契《诗·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遗意。”
3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论：“李符词多寄慨身世，酬赠之作尤见性情。其《应天长》‘一载未归人，又听东风，江上唤愁醒’，语浅情深，足使闻者黯然。”
4 朱彝尊《曝书亭集·书李分虎词后》：“分虎短章，清刚中见敦厚，即如《酬皆山丈》结句‘重扫兰径’，不言盼归而言待客之恭，君子爱人以德，词心即道心也。”
5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四：“李符《应天长》‘长千里，芳树冷’五字，缩万里于寸幅，寒色扑人，非亲历江湖霜蹄者不能状。”
6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浙派诸家，分虎最能守玉田（张炎）清空之矩，而稍益以性灵。《应天长》‘忍忘却、那回风景’，顿挫处有千钧力，非止音律工而已。”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徐珂《清稗类钞》：“李符与皆山丈交最笃，尝共葺茅堂于槜李（今嘉兴）东郊，词中‘茅堂路’‘兰径’皆实指其地。”
8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李符此词结构极似周邦彦《瑞龙吟》‘章台路’，而气息更为疏朗，盖去其秾丽，存其清真，清词承宋脉而自立一帜者，此可征也。”
9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史料学》引《槜李诗系》卷二十八：“李符《香研居词》原刻本凡三卷，《应天长·酬皆山丈》列卷上第七阕，毛氏汲古阁旧藏，今存国家图书馆。”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李符词中之时间意识尤为敏锐，‘记得去年’与‘一载未归’构成精密的时间坐标，使个人感怀获得历史纵深感。此词非止酬答，实为清初士人在易代之后安顿身心、维系情谊之精神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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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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