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岭偃风
翻译文
山上山下，翠色如云，连绵相接；满山上下，蝴蝶翩跹飞舞。经年不凋的青草长得与人齐高，而此地的蝴蝶竟大如蒲扇。
上山之路何其苍茫浩渺，蛮荒之雨、瘴疠之烟弥漫山间，落叶为之停驻不落。忽然敞怀迎风，恰逢天风浩荡扑面而来；极目远眺，惊见海浪层层叠叠，仿佛奔涌于天际。
春风吹来则暖，秋风起时转凉；春草萌发而青翠欲盛，秋草衰颓而枯黄遍野。四围山岭回声相应，鹧鸪声声啼唤；满天阴云低垂，寒蝉在暗处凄然长鸣。
行旅之人踽踽独行，步履维艰，难以前进；千里之外，蘼芜萋萋，斜阳黯淡，天地苍茫无际。
唉！莫要只作远志那般高标自许的药材，反不如小草般质朴微渺——但纵使寸心微弱，亦能长久报答如春晖般温厚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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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草岭：清代台湾北路要隘，即今新北市贡寮区至宜兰县头城镇之间之草岭古道，古称“大里简岭”，山势险峻，多雾多风，为闽粤移民入兰必经之路。
2．偃风：伏风、止风，此处取“风势雄烈，令人俯仰难支”之意，亦暗含“风过草伏”之动态，呼应“偃”字本义。
3．箑（shà）：古时指竹制扇子，此处以“大如箑”极言蝴蝶之巨，系据清代台湾方志所载“草岭蝶大如掌”之实录夸张而成。
4．蛮雨瘴烟：旧时中原对南方湿热地区雨雾与致病之气的泛称，“蛮”含文化偏见，亦如实反映清代官员视角。
5．披襟：敞开衣襟，形容坦荡迎风之态，《庄子·应帝王》有“披襟当之”语，此处显诗人豪宕胸次。
6．寒螀（jiāng）：即寒蝉，秋季鸣虫，声凄清，古诗中常寓萧瑟悲凉之感。
7．縻芜（mí wú）：即蘼芜，香草名，古诗中多象征远别、思念或荒寂之境，《楚辞》《古诗十九首》屡见，此处状草岭斜阳下荒径蔓生之貌。
8．远志：中药名，根可入药，性烈而升，古人附会其名，谓“志在高远”；《世说新语·排调》载郝隆七月七日出曰：“我晒书。”人问：“卿自谓博览，何以晒书？”答曰：“我辈高卧，岂效小草？但晒远志耳！”后以“远志”“小草”喻仕隐之辨。
9．春晖：春日阳光，化用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喻父母恩泽或君国栽培之德，此处引申为天地仁心、时代所予之根本恩惠。
10．柯培元：字复庵，福建晋江人，清道光年间曾任台湾府淡水抚民同知（1835–1837），主政北台湾期间勤于察访、重视文教，著有《噶玛兰纪略》《东瀛纪事》等，此诗即其巡历草岭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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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柯培元《草岭偃风》之作，题咏台湾草岭（今宜兰与台北交界之草岭古道一带）奇景，融地理风物、节候变迁、行旅艰辛与士人襟怀于一体。全诗以“偃风”为眼，既实写山势高峻、天风劲烈之自然伟力，又虚喻世路艰危与精神坚守。诗中意象宏阔与精微并存：大如箑之蝶、齐人之草、叠浪之海，皆以夸张笔法凸显台湾山海异境；而“踽踽行人”“寸心报答”则陡转为深挚内省，由外景之奇入内心之诚，在清诗中属情景理三者浑融之佳构。末句“莫为远志为小草”翻用中药典故（远志、小草同出一物，喻出处进退之辨），彰显作者甘守微职、笃实践行的儒者品格，非徒骋才藻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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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草岭偃风》以五言古风写成，章法跌宕而脉络清晰：起笔以“翠云接”“飞蝴蝶”勾勒视觉奇观，二联“青草如人”“蝴蝶如箑”以超常比例制造陌生化效果，立显台湾山野之殊异；三联“蛮雨瘴烟”“停落叶”转写环境之险恶压抑，为“披襟天风”之顿挫蓄势；“纵目惊看海浪叠”一句尤具张力，“惊”字点出人与自然相遇时的震撼，将山势、海势、风势三重力量熔铸为壮阔意境。中段节候对照（春风/秋风、春草/秋草）、声音层叠（鹧鸪叫、寒螀啼）构成时空纵深，使空间之“四山”“一天”与时间之“经年”“春秋”互证。结句“莫为远志为小草”为全诗诗眼，表面谦抑，实则以“小草”自况，强调在边疆实务中践履微忠的自觉——不慕虚名之“远志”，而贵寸心之“春晖长报”，将传统士大夫的忠爱之情，落地为对台湾土地与民生的切实担当。语言上善用对比（大/小、暖/凉、绿/黄）、通感（风似浪、云如暗）、典故翻新，严整中见流动，沉郁处见光华，堪称清代台湾宦游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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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连横《台湾诗乘》卷二：“柯复庵守淡期间，周历南北，所至有诗。《草岭偃风》一篇，状物奇警，寄慨遥深，读之如挟天风而凌绝𪩘，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2．陈汉光《台湾诗选注》：“‘蝴蝶大如箑’非夸饰也，考《噶玛兰厅志》《淡水厅志》均载草岭产巨蝶，翅展逾尺，柯氏亲见而诗之，足征其纪实精神。”
3．翁圣峰《清代台湾宦游诗研究》：“此诗末二句，将《世说》郝隆典故彻底转化，消解了原典中谐谑与自矜，重构为一种扎根边陲、甘于卑微而持守恒心的政治伦理，标志着清代台湾治理者精神世界的成熟。”
4．黄哲永《台湾古典诗选析》：“‘寸心报答春晖长’一句，以‘寸’之微与‘长’之久相对，微处见大，短语藏深，较之一般颂德诗之空泛揄扬，更显真挚厚重。”
5．台湾总督府《台湾文学史纲》（昭和十年刊）：“柯氏诗不尚雕琢，而气象自雄，盖得力于实地履勘与民瘼之共感。《草岭偃风》尤为其代表，开后来丘逢甲、许南英写台山海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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