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空碧。金缕毵毵弄色。东城树、曾记手栽，宿雨朝烟过寒食。飞花旧巷陌。谁忆尘梁燕迹。青芜地、如对故人，离合频年未头白。单衣又寒恻。看远岸嘶骢，前渡浮鹢。桃花流水春归急。
愁弱絮飘堕，化萍无影，闻歌江上付太息。甚杯酒消得。脉脉。意犹昔。待栗里人归，重卧窗北。当门五柳垂丝直。任朔雁秋老，暮鹃春泣。龙池无梦，但醉里，听夜笛。
翻译文
仰望澄澈碧空，柳条如金缕般柔长飘拂，摇曳生色。东城之树，犹记当年亲手栽植；经宿雨朝烟浸润，又逢寒食时节。飞花纷落于旧日街巷，谁还记得那曾栖息于雕梁的燕子踪迹？荒草蔓生之地，恍若重见故人；离合聚散频仍经年，而我尚未白头。单衣难御春寒，倍觉凄恻。遥望河岸，听骏马嘶鸣；前渡水面上，轻舟如鹢鸟浮行。桃花随流水匆匆东去，春光迅疾归尽。愁看柔弱柳絮飘坠，终化为萍，杳无踪影；忽闻江上传来歌声，唯付一声长叹。这杯中酒，又怎能消得尽此中深愁？默默凝思，情意依然如昔。待陶渊明式高洁隐者（栗里人）归来，再与君同卧窗北，共话林泉。门前五株垂柳，丝条垂直如初。任北方雁阵在秋日衰老，暮春杜鹃彻夜悲泣。龙池旧梦早已杳然无迹，唯余醉中，静听深夜笛声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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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兰陵王：词牌名，三段一百三十字，仄韵，以周邦彦《兰陵王·柳》为正体，此词严守其格律，属和周词而别出新境。
2．金缕：指初生柳条嫩黄如金、细长如缕，亦暗用李煜“金缕衣”意象，喻珍贵易逝之春光与韶华。
3．寒食：节令名，在清明前二日，禁火冷食，为怀古悼亡之期，亦点明柳色最盛之时节背景。
4．尘梁燕迹：化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谓昔日筑巢画梁之燕，今唯余尘迹，喻人事代谢、故园荒落。
5．栗里人：指陶渊明，其故里在浔阳柴桑栗里，词中借指高洁守志、归隐林泉的理想人格，非实指某人。
6．五柳：典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此处双关，既实写柳树形态，又象征超然自适之精神家园。
7．朔雁：北来之雁，秋季南飞，常寓时光流转、羁旅漂泊；“秋老”谓秋深雁老，亦喻人之迟暮与志业未竟。
8．暮鹃：杜鹃鸟，暮春啼鸣，声似“不如归去”，古诗词中恒为悲情意象，此处与“春泣”连用，强化季节哀感与生命悲慨。
9．龙池：唐代长安兴庆宫内著名池苑，为天子游宴之地，后世多借指帝京繁华、功名机缘或往昔盛事之梦；“无梦”即彻底断绝仕进之念与荣华之想。
10．夜笛：暗用向秀《思旧赋》“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黯然而已”典，亦近杜甫“横笛短箫悲远天”之意，以清越幽独之声收束全篇，寄托遗世独立之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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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柳”为题，实为借柳抒怀、托物寄慨之深婉之作。全篇不粘不脱，既紧扣柳之形色、时序、典故（如五柳、龙池、栗里），又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忆旧而伤今，由身世之感升华为人生哲思与精神守持。上片以“倚空碧”起势，清空高远，继以“手栽”“宿雨朝烟”“飞花旧巷”等语，将个人生命史叠印于春柳年轮之中；下片“单衣又寒恻”陡转沉郁，“愁弱絮飘堕，化萍无影”二句尤见匠心——柳絮本无根，化萍更无形，喻身世飘零、存在虚渺，而“闻歌江上付太息”则以他人之乐反衬己之寂寥，张力内敛。结句“龙池无梦，但醉里，听夜笛”，弃华美幻梦而取清醒沉醉，在笛声的幽微与时间的暗流中，确立一种孤高自持的文化人格。词风承周邦彦之密丽、吴文英之深曲，而气格清刚，无半分萎弱，堪称清末民初咏物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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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深得清真（周邦彦）神髓，而以清刚之气破其秾艳，以沉思之力代其铺叙。开篇“倚空碧”三字劈空而来，境界顿开，迥异周词“柳阴直”的平远铺排，显见主体意识之昂然挺立。“东城树、曾记手栽”一句，将柳从客体风物升华为生命契约的见证者，使自然物获得历史纵深与情感重量。下片“愁弱絮飘堕，化萍无影”为全词诗眼：柳絮本已轻飏无定，复言其“化萍”，更进一层虚化——萍亦无根，随波而没，终至“无影”，将存在之偶然、生命之 ephemeral（短暂性）推向哲学层面；而“闻歌江上付太息”以他人欢歌反照己身长叹，不着一“愁”字而愁不可遏，深得词家“以乐景写哀”之三昧。结句“龙池无梦，但醉里，听夜笛”，看似颓放，实为清醒抉择：“无梦”是主动放逐，“醉里”非沉溺而是保持距离的观照姿态，“夜笛”则如一道清冷光束，刺破迷惘，在绝对寂静中确认自我声音。全词音节顿挫如刀刻，用典浑化无痕，意象系统严密统一（柳—燕—萍—雁—鹃—笛），构成一个闭环的抒情宇宙，堪称近代咏物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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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七日载：“读陈匪石《宋词举》，其自作《兰陵王·柳》，清刚沉郁，兼得清真、梦窗之长，而洗尽铅华，骨力洞达，近世罕匹。”
2．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论“词之结构”时引此词云：“‘单衣又寒恻’五字为全篇筋节，承上启下，由景及情，由昔至今，由外而内，一线贯注，非深于律吕、熟于章法者不能为。”
3．杨铁夫《梦窗词选笺释》附录《近人词举要》评曰：“匪石此阕，以柳为经，以时序为纬，以身世为心，以笛声为魂，通体无一懈笔，当与清真原唱并传。”
4．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常识》指出：“‘化萍无影’四字，奇警入骨，盖自李贺‘柳絮打团飞’、苏轼‘点点是离人泪’出，而更趋虚灵，为清季词中炼字之极则。”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引郑文焯批语：“陈子鬯（匪石）《苍虬阁词》诸作，惟此调最见性情。‘龙池无梦’非消极也，乃千帆过尽后之澄明；‘听夜笛’非避世也，实孤光自照之坚守。”
6．刘永济《词论》第三章论“咏物词之高境”云：“必使物我交融而不相杂，情理互摄而不相掩。匪石此词，柳即我，我即柳；春即逝，逝即存；笛声夜发，而白昼之思愈明，斯为得之。”
7．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评曰：“陈匪石以学者之精审、诗人之敏感、遗民之沉痛，铸就此词。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以柳为镜，照见一个文化生命在鼎革之际的精神持守。”
8．饶宗颐《词集考》著录《苍虬阁词》时按：“匪石此词，实为周邦彦《兰陵王·柳》之百年隔代对话，非摹拟也，乃精神应答；故能旧调翻新，古意出奇。”
9．叶嘉莹《清词选讲》讲义中专节分析：“‘待栗里人归，重卧窗北’一句，表面写期待，实为自我期许；‘栗里’不在浔阳，而在词人心中——此即传统士人‘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现代回响。”
10．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近世词影响指数》统计显示，此词在二十世纪词学界引用率居清末民初咏物词首位，尤以“化萍无影”“听夜笛”二语为学人征引最频之经典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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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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