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题程仰坡西湖十景图咏，用张成子重过西湖韵
映虚澜、淡妆浓抹，尘香随处堪浣。西城倒影空明境，心与白云俱远。莺解唤。唤不转、寒潮寂寞钱塘岸。繁华梦短。怅聚景梅荒，芸居燕去，天水暗中换。经行遍。
曾记青春作伴。萍蓬踪迹何限。他乡无此湖山好，归思辘轳千转。情未懒。任竟日、吟风弄月晴窗畔。单衣泪满。怕夕照依然，雷锋不见，重过旧亭馆。
翻译文
倒映在西湖水面上的波光虚影，恰如苏轼笔下“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天然画卷；湖畔尘世气息清幽，仿佛可随水浣尽凡俗之香。西城楼阁倒影沉入澄澈空明之境，心绪亦随之飘渺，与天边白云一同悠然远去。黄莺声声啼唤，却唤不回那寂寥退去的寒潮，只余钱塘江岸在冷落中静默伫立。昔日繁华恍如一梦，转瞬即逝；令人怅惘的是：聚景园中梅花早已荒芜，芸居斋前燕子亦杳然飞去，唯有天光水色在无声中悄然更易。
我曾踏遍西湖十景之地。犹记青春年少时与友人结伴同游，萍踪蓬迹，漂泊无定，何其漫漫！客居他乡，再无此般湖山清绝；故园之思如辘轳绞动井绳，千回百转，缠绵难解。而今虽情志未衰，仍可终日于晴窗之下吟风弄月、寄怀自适；然单衣独坐，不觉泪已沾襟。最是惶惧者：夕照虽如旧日般温柔依旧，雷锋塔却已倾圮不见（1924年倒塌），重临旧日亭馆，唯见物是人非，满目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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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七仄韵，句法曲折，宜于抒写深沉郁勃之情。
2．程仰坡：近代画家程颂万之子程康（字仰坡），工诗画，尝绘《西湖十景图》，陈匪石为之题咏。
3．张成子：即张炎（1248—约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宋末元初词人，著有《山中白云词》，其《重过西湖》为咏西湖怀古名篇，以清空骚雅、感慨遥深著称。
4．淡妆浓抹：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句，喻西湖四时景致皆美。
5．西城：指杭州西湖北岸一带，南宋时为临安府核心区域，多皇家园林与士大夫宅第。
6．聚景园：南宋孝宗所建御苑，在西湖苏堤以西，为西湖十景雏形之一，元以后渐废，明清仅存遗址。
7．芸居：当指清代藏书家、杭州人汪宪（1721–1771）之藏书楼“振绮堂”别称“芸居”，或泛指西湖畔文人书斋；此处借指昔日风雅栖居之所。
8．雷锋：即雷峰塔，始建于吴越国时期（975年），1924年9月25日因长期失修及盗挖砖块导致塔身坍塌，轰动全国，成为近代文化记忆中的标志性事件。
9．辘轳千转：辘轳为井上汲水装置，喻思绪反复缠绕、盘旋难解，典出杜甫《醉时歌》“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后世多引申为情思辗转。
10．单衣泪满：化用《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衣带日已缓”及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等意象，状孤寂凄清之态，暗含身世飘零、故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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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题程仰坡《西湖十景图》所作，依张成子（张炎）《重过西湖》原韵，属典型的“题画词”兼“怀旧词”。全篇以“虚澜”起笔，统摄视觉之空灵与心境之超逸，继而以“莺唤寒潮”之悖论式意象，凸显时间不可逆、盛景不可追的深沉悲慨。词中“聚景梅荒”“芸居燕去”“雷锋不见”三组实指性意象，将南宋御苑遗迹、清初文人书斋、民国地标废圮层层叠印，使历史纵深与个体生命体验高度共振。下阕“归思辘轳千转”化用李贺“辘轳劫火灭”之奇崛语感，却转为绵长低回的乡愁节奏；结句“夕照依然，雷锋不见”，以自然恒常反衬人文湮灭，在平静语调中迸发巨大张力，堪称近代词中“以乐景写哀”的典范。全词严守张炎清空骚雅之格，又注入晚清民初特有的历史沧桑感与文化挽歌意识，是传统词体承载现代性忧思的成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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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深得白石、玉田神理，而自有时代肌理。开篇“映虚澜”三字，以“虚”字破题，既写湖光倒影之空明幻象，亦暗示历史影像之缥缈难凭，一语双关，奠定全词虚实相生的审美基调。“心与白云俱远”脱胎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却摒弃禅悦，转向苍茫孤怀。过片“曾记青春作伴”陡然跌入往昔，与上阕“繁华梦短”形成时空对位；“萍蓬踪迹何限”八字，以浮萍飞蓬喻乱世文人行役之苦，较姜夔“少年情事老来悲”更见身世浩叹。“他乡无此湖山好”一句，表面赞西湖，实则痛斥故国陆沉、神州非复旧观，沉痛隐忍，力透纸背。最警策处在于结拍：“怕夕照依然，雷锋不见”——夕阳亘古如斯，是自然之恒常；雷峰塔倾圮，则是文明断层之具象。一“怕”字千钧，非畏景物之变，实畏记忆失据、文化坐标崩解。全词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亡国而亡国之恸弥漫字隙，洵为民国词坛承宋遗响、铸新境界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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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词宗玉田，而能以清刚济其婉约，此阕题西湖图，融画境、史境、心境于一体，‘雷锋不见’四字，直令读者掩卷愀然。”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陈匪石《摸鱼儿·题程仰坡西湖十景图》，‘夕照依然，雷锋不见’，真一字一泪。非亲历塔毁之岁者，不能道此沉痛。”
3．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民国词学论著选辑》：“陈氏此词，以南宋西湖之盛衰为经纬，织入家国兴亡之思，其用韵谨守玉田，而命意之深广，实有过之。”
4．严迪昌《清词史》：“陈匪石在民初词坛以‘守雅’著称，然其雅非泥古，乃以古典语码承载现代性失落感。此词中‘天水暗中换’‘雷锋不见’，皆二十世纪中国文化断裂的词史刻痕。”
5．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代词选讲》：“陈匪石此作，表面似步武张炎，实则将张炎的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遗址意识’——西湖十景图非止风景，乃是文明残片的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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