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君酒，且喜尊前，此日流人在。叹客中霜鬓，廿年忍泪，频看沧海。恁醉吟无赖。伤心更寄斜阳外。听杜宇啼苦，画里残山愁改。
尽龙钟态。待褰衣、还倚高楼，绕梦星辰，犹是上界。苍凉语咽荒鸡，起中宵、似闻孤噫。感蹉跎，空烛飐秋魂，箫沈夜籁。负了湖山约，何时单舸同载。
翻译文
敬君一杯酒，且喜此刻樽前相逢，同是天涯流落之人。叹客中岁月催人老，两鬓已染秋霜，二十年来强忍泪水，屡屡凝望苍茫沧海。怎奈醉后吟诗，徒然慵懒无绪；更将满腹伤心，遥寄于斜阳之外。耳畔杜鹃悲啼声苦，画中残山如旧，却似愁容改易，山色亦为之黯然。
尽显老迈龙钟之态；待我撩起衣襟，仍欲倚立高楼远眺——那萦绕梦魂的星辰，仿佛仍是昔日高渺天界之景。听他苍凉言语，哽咽难言，荒鸡报晓之声凄清，夜半中宵忽起，恍惚间似闻一声孤寂长叹。感念岁月蹉跎，空见烛火在秋夜中摇曳，映照着幽微魂魄；箫声沉寂，唯余深夜风籁萧萧。辜负了昔日共约湖山、泛舟清游的诺言，何时才能一叶扁舟，与君同载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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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郭则沄（1882—1946）：字啸麓，号蛰云、遁庵，福建侯官人，清末进士，民国时期著名词人、学者，遗民词派重要代表，《清词钞》编者之一，著有《龙顾山房全集》《十朝诗乘》等。
2 寒碧簃：郭则沄在北京寓所书斋名，亦为词社雅集之所。“寒碧”取义于杜甫“寒碧江上宅”，喻清寂高洁之境。
3 苍虬：指陈曾寿（1878—1949），字仁先，号苍虬，湖北蕲水人，光绪二十九年进士，与郭则沄为同年进士，清末民初重要遗民词人，曾任学部郎中，辛亥后不仕，以词名世，与郭并称“南陈北郭”。
4 还京乐：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八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六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多用于抒写羁旅怀旧、身世沉沦之感，格调苍凉沉郁。
5 流人：本指被放逐者，此处为词人自谓，兼指清亡后不仕民国、寄迹京华的遗老群体，非实指罪谪，而具文化身份认同意味。
6 杜宇：即杜鹃鸟，古诗词中惯用意象，象征故国之思、亡国之痛及春逝之悲，此处“啼苦”强化主观悲情投射。
7 残山：典出南宋遗民画家马远、夏圭“残山剩水”画风，隐喻江山破碎、故国倾颓，清末民初词人常借以寄托黍离之悲。
8 荒鸡：古称三更前鸡鸣为“荒鸡”，《晋书·祖逖传》载“闻荒鸡鸣，蹴琨觉”，后多喻乱世警醒或孤寂长夜中的突兀悲音。
9 烛飐秋魂：“飐”读zhǎn，风吹物颤动貌；“秋魂”非实指魂魄，乃以秋气凝结之精魄喻词人清瘦幽微的生命状态，烛火摇曳，映照此魂，极具画面感与哲思性。
10 单舸：一叶小船，典出《世说新语》“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亦暗用张翰“莼鲈之思”、王徽之“雪夜访戴”等魏晋风度，表达超然于世、唯与知己共适山水之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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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清词》中《还京乐》调之作，系寒碧簃词社雅集时所作，因喜同年陈曾寿（号苍虬）自上海来访而赋。全篇以“流人”自况，融身世之悲、故国之思、友朋之契、湖山之约于一体，情感层深而节制，哀而不伤，郁而不滞。上片以“饮君酒”起兴，即转入“流人”之慨，时空跨度极大：从“廿年忍泪”的沧桑回溯，到“斜阳外”“杜宇啼苦”的当下悲鸣；下片由形貌之“龙钟”写至精神之“绕梦星辰”，再跌入“荒鸡”“孤噫”的中宵惊觉，张力极强。结句“负了湖山约，何时单舸同载”，以淡语收浓情，余韵悠长，既见士人清约之志，亦含乱世中无可奈何之深慨。词中意象多取传统而别出新境：“残山愁改”化用南宋画境而注入身世之恸，“烛飐秋魂”以通感写生命微光之颤动，皆具清末民初遗民词特有的冷隽质地与沉潜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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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郭则沄词风典范。其一，结构谨严而富顿挫：上片以“饮君酒”之欢起，迅即转入“流人”之悲，借“霜鬓”“沧海”“斜阳”“杜宇”层层叠加时空纵深；下片“龙钟态”与“绕梦星辰”形成肉身衰颓与精神高举之强烈对照，至“荒鸡”“孤噫”达情绪顶点，复以“烛飐”“箫沈”归于静默，终以“湖山约”“单舸同载”收束于温厚希冀，开合有度，收放自如。其二，意象经营精微独造：“残山愁改”将视觉之画境、心理之情态、历史之隐喻三重融合；“烛飐秋魂”以通感手法使抽象生命体验具象可触，较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更显清冷内敛。其三，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恁醉吟无赖”之“恁”字领起，带出无可奈何之态；“似闻孤噫”之“似”字虚写，反增真实悲怆；“负了湖山约”五字平淡如话，却力重千钧，将家国、身世、友情、志趣悉数绾结其中。全词无一句直斥时政，而遗民之孤忠、士人之清操、乱世之苍茫，尽在低回唱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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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曾寿《旧月簃词序》：“啸麓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善以冷语写至情，如《还京乐·寒碧簃社集》‘烛飐秋魂，箫沈夜籁’，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10月12日：“郭蛰云《龙顾山房词》沉郁处得白石神理，清峭处近梦窗骨格，其《还京乐》‘负了湖山约，何时单舸同载’，真遗民词中绝唱，淡语藏锋，令人泫然。”
3 饶宗颐《词集考》：“郭氏此阕，以‘流人’二字为眼，统摄廿年心史，非仅酬应之作，实清季词史关键文本。”
4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听杜宇啼苦，画里残山愁改’，十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以画境写词心，遗民血泪尽在笔端。”
5 叶嘉莹《清词丛论》：“郭则沄词于清末民初遗民群体中，最能体现‘以词存史’之自觉。此阕中‘廿年忍泪’‘空烛飐秋魂’诸语，非止个人悲慨，实为一个时代精神体温之记录。”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苍凉语咽荒鸡，起中宵、似闻孤噫’，化用祖逖闻鸡起舞典而翻出新境，昔为奋发，今唯孤噫，历史反讽深矣。”
7 严迪昌《清词史》：“寒碧簃词社为北地遗民词坛重镇，此阕可见其雅集非止吟风弄月，实为精神守望之仪式。”
8 王兆鹏《宋元明清词专题研究》：“郭词善用‘秋魂’‘夜籁’等幽微意象构建内在宇宙，此阕‘烛飐秋魂’为典型，将生命意识提升至形而上层面。”
9 朱惠国《清代词学研究》：“郭则沄对周邦彦《还京乐》体制掌握精熟，此阕严守四仄六仄之律，而情感流转自然，无丝毫拼凑之痕，可见其词律功力。”
10 龙榆生《词学十讲》：“遗民词贵在不堕俚俗、不陷叫嚣，郭氏此作‘伤心更寄斜阳外’，以空间延展收束时间悲感，深得词家含蓄蕴藉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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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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