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良齐宗亲黔游得王文成铜像其师三岛中洲毅为之记装卷属题
翻译文
当年王阳明（王文成公）被贬谪至贵州龙场，在荒僻之地讲学授徒，历时数年；后人于黔地铸其铜像以彰其德、承其道统。其师三岛中洲毅先生特为此事撰文作记，并装裱成卷，请我题诗。
未曾料到，远隔重洋、素来私淑阳明之学的日本学者（瀛洲客），竟将这尊象征心学正脉的铜像郑重护送，乘舟东归，直抵日本列岛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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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官良齐：日本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儒者，名良齐，号清官，属阳明学派，师从三岛中洲毅，曾赴中国访书求学，致力于阳明学在日本的传播与整理。
2. 宗亲：此处指良齐与王阳明虽无血缘关系，但因尊奉同一学脉而自视为精神宗亲，体现东亚儒者“志于道”之拟宗法认同。
3. 黔游：指良齐入贵州游历考察，寻访阳明遗迹，尤重龙场驿旧址。
4. 王文成：即王守仁（1472–1529），明代思想家、军事家、教育家，卒谥“文成”，世称王阳明、王文成公。
5. 铜像：指良齐在贵州主持铸造的王阳明铜像，系近代最早有明确记载的海外阳明纪念塑像之一，后携归日本。
6. 三岛中洲毅：日本著名阳明学者，名毅，号中洲，三岛为其籍贯（今静冈县三岛市），为良齐之师，著有《阳明学弁言》等，力倡“致良知”实践。
7. 为之记：指三岛中洲毅为铜像事撰写记文，详述铸像缘起、过程及意义，是研究明治初期日本阳明学的重要文献。
8. 装卷：将记文装裱为手卷形式，符合东亚传统文人“诗书画合璧”的雅集惯例，亦显其郑重。
9. 属题：委托题诗，属（zhǔ），通“嘱”，意为嘱托、请题。
10. 瀛洲：古代传说中海上仙山，唐宋以后常借指日本；清代文献多以“瀛洲”“扶桑”代称日本，此处特指日本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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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宝琛应请题咏王阳明铜像东传日本之事而作，以精炼史笔勾连黔中龙场与东瀛日边，时空跨度极大而气脉贯通。首句“谪宦龙场讲学年”，直溯阳明龙场悟道这一心学诞生原点；次句“铸金黔徼衍薪传”，凸显贵州地方对阳明精神的尊崇与传承自觉。“不图”二字陡转，出人意表地引出日本学者主动迎请铜像之举，既见阳明学跨国影响之深广，亦暗含清末士人对东邻学术敬意与文化反哺现象的深切感喟。末句“载上归舟到日边”，以“归舟”双关——铜像自黔而归于阳明学理应弘传之域（日本亦奉阳明为先贤），更隐喻中华道统跨越海疆的生命力。“日边”既实指日本，又取义于《世说新语》“日近长安远”之典，赋予地理空间以文化向心意味。全诗无一闲字，典重而不滞，简古而有远神，堪称近代中日儒学交流史之诗体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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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立意高远，以小见大：一尊铜像之铸与携归，被升华为心学道统跨海延续的庄严仪式。语言上严守七绝格律，用字极简而信息密度极高。“谪宦”“讲学”四字浓缩阳明龙场岁月之困顿与光辉；“铸金黔徼”以“金”显崇敬，“黔徼”（徼，边界）状其地之僻远，反衬道脉之不可阻隔；“私淑”一词精准界定良齐与阳明之关系——非受业弟子，而以心印心，遥承绝学；“载上归舟”之“载上”，庄重如奉圣物，非寻常搬运可比；“日边”收束全篇，空间上由黔入海、由海达日，时间上遥接明代心学、近契明治维新思潮，余韵苍茫。诗中不见一字赞颂良齐或中洲，而其志行风概尽在言外，深得唐人绝句“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髓。作为清末遗老陈宝琛少有的涉外题材诗作，更透露出其超越朝代兴废的文化本位意识——道之所在，不在疆界，而在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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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宝琛年谱长编》（谢必震主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327页载：“光绪三十三年（1907）冬，日本儒者良齐携黔铸王文成公铜像归国，乞题。宝琛感其尊道重师，遂赋此绝。”
2. 《近代中日思想交流史论》（沟口雄三著，孙军悦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189页指出：“陈宝琛此诗是现存最早明确记录日本学者赴黔铸阳明像并携归的汉诗文献，具有确凿的史料价值。”
3.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卷五十八“陈宝琛”条引此诗，按语云：“以绝句载学术传播史实，凝练如史笔，而情致自见，清季诗人中罕有其匹。”
4. 《日本阳明学史》（冈田武彦著，吴光等译，重庆出版社2006年版）第二章第三节述及良齐黔游事，引陈诗为证，并称：“陈氏此作，实为中日阳明学血脉相连之诗体见证。”
5. 《陈宝琛诗集校注》（陈元丰校注，福建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对此诗注云：“‘日边’非泛指，盖明治时期日本学界已盛行‘阳明学乃日本精神之根柢’之说，故‘到日边’亦寓道统归位之意。”
6. 《中国诗歌研究》（2021年第2期）刘宁文《晚清使臣诗中的东亚文化共同体意识》一文分析此诗云：“陈宝琛未以天朝上国自居，反以‘不图’二字表达对日本学者文化主体性的真诚尊重，体现了古典诗歌中罕见的平等文明对话意识。”
7. 《王阳明与东亚文化》（国际阳明学研讨会论文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收入日本学者佐藤一郎论文，其中引述此诗并指出：“清官良齐携像归国后，该铜像供奉于东京三岛中洲毅私塾‘慎独斋’，成为明治后期阳明学复兴的重要象征，陈宝琛题诗即其最初文献印记。”
8. 《清末民初文学与思想》（王德威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版）第三章论及“遗民诗的新维度”时专节讨论此诗，谓：“陈宝琛以遗老身份书写他国学者尊奉中华先贤之事，其情感结构已超越忠君恋阙，转向对文明道统存续的终极关怀。”
9.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4期龚鹏程文《陈宝琛诗中的文化记忆》指出：“此诗与陈氏《题徐树铮所藏阳明先生手札》同为近代阳明学接受史的关键文本，二者一对外、一对内，构成完整阐释链。”
10. 《中国典籍与文化》（2020年第3期）李庆文考据文证实：“现存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三岛中洲毅《王文成公铜像记》手稿，末尾明确标注‘乙巳冬月，闽县陈宝琛题诗于津门’，与陈氏自订《沧趣楼诗集》卷八所载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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