憔悴朱颜，君尚如斯，正复奚言。每闲居深悔，误人红豆，半生多恨，困我青毡。命也何穷，时乎易暮，才上华筵倍赧然。银灯底，羡妙龄楚楚，少俊翩翩。
臣平自翔当年。亦弱冠、丰标绝可怜。谓羁难骥绊，颇矜神骏，笯偏凤厄，竟失腾骞。水旱频经，风沙叠犯，久矣今吾不似前。君还小，纵沈腰瘦减，潘鬓犹玄。
翻译文
面容憔悴、容颜衰减，您尚且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每每闲居独处，便深深悔恨当年误种相思红豆；半生积郁，憾恨良多，长久困守于寒士青毡之位（喻清贫教职生涯）。命运何其困窘，时光又何其易逝！才刚登上华美酒席，便倍感羞惭局促。银灯映照之下，不禁羡慕那些风姿楚楚、英气勃发的青年俊彦。
当年陈平自比翔飞之鸟，我也曾如他一般意气风发——弱冠之年，丰神俊朗，令人怜爱。那时自谓虽受羁縻，犹似骏马难被缰绳所缚，颇以神骏自矜；岂料竟如凤凰被困于竹笼，终失凌云高举之机。水旱灾荒频仍，风沙肆虐不息，多年困顿摧折，如今的我早已不复从前模样。您还年轻啊！纵使我已如沈约般腰身消瘦，却幸而尚如潘岳未老时鬓发犹黑——尚存几分未尽之志与未衰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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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朱颜：红润的容颜，代指青春容貌，语出李煜《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2．红豆：象征相思，典出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此处指早年情事或理想之误投。
3．青毡：指寒士清贫生活，典出《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后世遂以“青毡”代指儒者寒素家风或教职生涯。
4．赧然：因羞愧而脸红，此处状久处卑位骤登华筵之局促不安。
5．楚楚：鲜明整洁貌，引申为风姿秀美，《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6．臣平自翔：化用《史记·陈丞相世家》陈平自述“臣平自翔”，言其少时志向高远，不拘常格；此处为作者自况。
7．弱冠：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语出《礼记·曲礼上》。
8．笯（nú）：竹笼，典出《庄子·庚桑楚》“以天下为笼，则雀无所逃”，又《史记·屈原贾生列传》“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喻贤才困厄。
9．沈腰：指南朝梁沈约因病消瘦，腰围减半，见《梁书·沈约传》及《南史》载其与友人书“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
10．潘鬓：指西晋潘岳早生白发，《秋兴赋》序云：“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后世以“潘鬓”喻中年早衰，然此处“犹玄”谓鬓发尚黑，反用其典，示精神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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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陆震晚年酒席间即兴感怀之作，属典型的“酒边自伤”式抒情词。上片以“憔悴朱颜”起笔，直贯全篇悲慨基调，借“误人红豆”“困我青毡”二语，将个人仕途偃蹇、情感蹉跎、生计困顿三重悲剧凝练点出；“命也何穷，时乎易暮”八字，承宋词哲思余韵而更具清人特有的宿命感与时间焦虑。下片以陈平、骥凤为比，翻用典故而不着痕迹：既显昔日抱负，更反衬当下沦落；“水旱频经，风沙叠犯”非仅实指自然灾害，实为时代动荡（清中叶后社会危机加剧）与个体生命遭际的双重隐喻。结句“君还小”三字陡转，以对座中少俊之羡，反托自身不甘沉沦之志，“沈腰潘鬓”化用精切，哀而不伤，于颓唐中见筋骨，在清词衰飒之风中别具苍劲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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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下片各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上片由“君尚如斯”领起，以他人之憔悴反照己身之更深悲慨；下片则以“臣平自翔当年”振起，追忆少年丰标，再以“笯偏凤厄”急转直下，跌入现实困顿。全篇善用典而无滞碍，“误人红豆”四字双关情事与志业，“困我青毡”一语囊括科场蹭蹬、馆谷清苦、宦途渺茫诸境。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水旱频经，风沙叠犯”八字，气象沉雄，远超一般咏怀小词格局，隐约可见清中叶士人面对天灾、吏弊、边患交侵时的精神重压。结句“纵沈腰瘦减，潘鬓犹玄”，表面自宽，实则以生理之未衰反衬心志之未灰，于低回中见倔强，堪称清词中难得的“老健苍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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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陆介眉（震字）词不多见，此阕酒边自道，语浅情深，骨重神寒，非胸有邱壑者不能作。”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命也何穷，时乎易暮’，八字如闻叹声，真能道尽寒儒心曲；‘水旱频经，风沙叠犯’，非泛写景语，盖乾嘉之际，河患、蝗灾、回乱、海寇迭起，士人忧患之辞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君还小’三字，力挽千钧，不使通篇坠入衰飒，清词中得此笔力者，唯成容若、项莲生、陆介眉数家耳。”
4．王瀣《清名家词》跋语：“介眉工为骚体，词亦近楚声，此调用东坡《沁园春》体而气格迥异，沉郁顿挫，有杜陵遗意。”
5．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清词丛钞》按语：“陆震以诸生终，未尝一试于有司，故其词中‘青毡’‘华筵’之对，尤见身份之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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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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