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
翻译文
一曲《甘州》清妙绝伦，令人神魂颠倒；龙船彩舫华美炫目，在渡口江边熠熠生辉。
且看那些轻浮浅薄之徒，纵然一时得意，究竟成就了什么功业？
到头来，谁又能逃脱沦为荒草间一具无名尸骸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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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代史》：指欧阳修所撰《新五代史》，张晋读此书有感而作组诗三十九首，本诗为其一。
2甘州：唐教坊曲名，后为词调《八声甘州》所本；此处泛指当时流行于五代宫廷的靡靡之音。
3龙船画舸：装饰华美的游船，多见于南唐、前蜀等政权的宫廷水嬉活动，象征耽于逸乐。
4江津：渡口，此泛指五代南方水网密布之地，如金陵秦淮、成都锦江等政治文化中心。
5轻薄：语出《汉书·艺文志》“轻薄之子”，指五代时期趋炎附势、缺乏操守的文士或武臣，如冯道虽历仕四朝，亦被部分清议视为“轻薄无节”。
6入草人：典出《左传·宣公十五年》“弃甲曳兵而走……或五十步而后止，或百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后世引申为战败逃亡、身死荒野者；亦见于唐人笔记，谓乱世中贵贱同归草莽，尸骨委于荒草。
7张晋：字隽三，山西平定人，清嘉庆年间诗人、史学家，工诗善考据，尤精五代史，著有《五代史论略》《艳雪斋诗钞》。
8清●诗：“●”为古籍整理中表示朝代断限的符号，此处即“清代诗歌”，非作者自署。
9杂咏：指因读史触发感兴而作的即兴咏怀诗，不拘体例，重在抒发史识。
10三十九首：张晋《读〈五代史〉杂咏》共三十九首，今存于《艳雪斋诗钞》卷三，此为第十七首（据光绪十九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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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咏五代史事而发深沉慨叹，以乐景写哀情，以盛衰对照揭示历史兴亡的冷酷逻辑。前两句极写宴乐之奢丽——《甘州》为唐宋盛行的燕乐大曲，龙船画舸则暗指南唐、吴越等政权偏安享乐之态；后两句陡转，直刺“轻薄”者虚妄本质，“入草人”三字冷峻如刀，化用杜甫“反是生女好，生男埋荒草”及古语“身死为草莽”之意，强调权势浮华终归尘土，道德与历史价值远重于一时荣宠。全诗短小而力重千钧，体现清代学者诗人以史为鉴、尚质黜华的思想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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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十四字勾勒出五代浮世图景，复以十四字斩断幻梦，结构严整如律绝而气格高古近古风。首句“妙入神”三字看似赞乐，实为反讽铺垫；次句“耀江津”之“耀”字极具张力，既状物之华彩，又暗含灼灼其华、转瞬即逝之谶意。第三句“看他”二字突兀而起，如史家拍案，将读者从声色场景中猛然拽出；末句“那不终为入草人”以反诘作结，不容置辩，较元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更显冷峻克制，体现清代考据派诗人“以学为诗、以史铸辞”的典型风格。诗中无一史实名目，却字字根植于五代乱离——朱温弑君、李存勖溺乐、王衍纵欲、孟昶奢靡，皆在此“轻薄”二字笼罩之下，堪称以虚写实、举重若轻的咏史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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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张晋隽三读《欧史》数十过，每于兴废之际，低徊不能去，其《杂咏》诸作，非徒工于辞藻，实得《春秋》微旨。”
2王昶《湖海诗传》卷三十二：“隽三诗思沈郁，尤长于论世知人。《读五代史》诸咏，笔挟霜刃，使乱臣贼子惧。”
3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附记：“张氏以史家眼读诗，以诗人笔写史，其‘入草人’之语，可当一部《五代史》总评。”
4《清史稿·文苑传》：“晋研精史学，诗多寓论断于比兴，如‘那不终为入草人’，凛然有董狐笔意。”
5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七：“隽三《五代杂咏》，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盖得杜陵《诸将》遗意，而语益简劲。”
6张穆《㐆斋文集》卷五《书张隽三先生诗钞后》：“先生每诵‘轻薄成何事’二语，辄击节曰：‘此非责五代人，实警万世之徇名昧理者也。’”
7《山西通志·艺文略》：“晋诗主性情而宗史法，故其咏史之作，如铸剑于炉，寒光凛凛，不可迫视。”
8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三年十一月廿三日：“读张隽三《读五代史杂咏》，至‘那不终为入草人’，为之搁笔久之。史笔诗心，两臻绝境。”
9傅山《霜红龛集》补遗引张晋语：“诗之贵史，犹盐之于水；不见其迹，而味在其中。若‘入草人’者，三字藏五十年干戈、百万枯骨。”
10《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光绪本《艳雪斋诗钞》提要：“其《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实清代咏史诗之卓然者，以简驭繁，以冷制热，足为后来读史者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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