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香 · 慢
露浥烟融。是玉盘迸泪，染出春工。亭亭佩环无语，太液西东。阅尽苍凉天水，殢人想、颦绿羞红。王孙旧身世，乱剪冰绡，弹满鲛宫。
白头簪未许，甚遗芳卷里，倾国偏逢。翠销陈浅，微步难认仙蓬。夜夜思君北渚，伴月明、还绕湘丛。江南断肠后，梦落空洲，一笛蘋风。
翻译文
露水浸润，烟霭融和。那玉盘般皎洁的月华，仿佛迸溅泪珠，将春色悄然点染而成。水仙亭亭而立，佩环无声，静伫于太液池西东之间。它阅尽天地苍凉、朝代兴亡（暗指宋室天水一脉之覆灭），令人为之沉溺怅惘——那翠绿的叶、羞红的花，竟似亦知悲慨。水仙本是王孙旧族（喻宋宗室后裔）之化身，却遭乱世摧折，如被胡乱剪碎的冰绡素绢，其清泪洒满鲛人之宫（喻极尽哀艳之境）。
白发已生，却仍无资格簪戴此花；更令人唏嘘者，偏是在《遗芳集》这类追怀故国的词卷之中，与这倾国之姿不期而遇。翠色已随年久而浅淡，轻移莲步时，几难辨认其原是仙苑蓬莱之客。长夜漫漫，唯思君于北渚（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伴着清冷月光，绕行于湘水丛生的香草之间。自江南故国沦丧、令人断肠之后，一切唯余幻梦：梦魂飘落空寂沙洲，唯闻一笛吹彻，蘋风萧瑟，寒意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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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国香：词牌名，又名《国香慢》《东风第一枝》，双调一百零一字，前片十句五平韵，后片十一句六平韵，始见于南宋吴文英，多咏梅、兰等高洁之物，此处咏水仙。
2. 玉盘：喻明月，亦暗指水仙花盏如玉盘承露，兼用汉武帝铸铜盘承露典及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诗意。
3. 太液：汉唐宫苑中人工湖名，此处借指皇家园林，亦暗指北宋汴京艮岳、南宋临安宫苑，水仙曾为宫苑名卉。
4. 天水：宋朝郡望为天水郡，故以“天水”代指赵宋王朝，《宋史》称“天水一朝”；“苍凉天水”即言宋亡之苍茫悲凉。
5. 殢（tì）人：滞留、沉溺于人或事，含缠绵难解、不能自拔之意，见于周邦彦、吴文英词。
6. 鲛宫：传说中鲛人所居水晶宫，典出《博物志》，此处喻水仙生长之水境，亦象征泪尽成珠、哀感顽艳之极致境界。
7. 王孙：本指贵族子弟，此处双关，既指水仙别名“雅蒜”“金盏银台”之高华出身，更隐喻宋宗室后裔（如赵孟頫、王沂孙辈皆以“王孙”自况）。
8. 冰绡：洁白轻薄的丝织品，喻水仙花瓣之莹洁脆薄，亦暗指《宣和画谱》载徽宗命画院绘《水仙图》之绢本，喻故国艺文之精粹。
9. 北渚：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此处借指君王（或故国）所在之遥渺之地，亦暗扣水仙别名“湘妃仙子”。
10. 蘋风：浮萍丛生处所起之风，典出《诗经·召南·采蘋》及张协《杂诗》“蘋风入御沟”，象征清寒、漂泊、无根之境，结句以此收束，余韵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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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尔田《遁庵乐府》中咏水仙名篇，托物寄慨，以水仙为媒介，深寓遗民之痛与家国之思。全词严守《国香》慢调格律，用典精切而不露痕迹，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上片状水仙之形神，实写其清绝孤高，暗嵌宋室天水旧裔之隐喻；下片转入抒情主体之身世悲鸣，“白头簪未许”一句力透纸背，道出遗老身份之尴尬与文化持守之尊严。“倾国偏逢”四字，尤见张氏词心：非咏花之艳，而在故国之殇与词史之承之间，陡然撞见那一抹不可复得的绝代风华。结句“梦落空洲，一笛蘋风”，以空灵之境收浓重之悲，得姜夔、王沂孙遗韵而自出机杼，堪称清末咏物词之殿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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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尔田此词，将咏物、怀古、身世、家国四重维度熔铸于水仙一株。开篇“露浥烟融”四字，以通感写水仙晨露氤氲之态，已定全词清冷幽微基调。“玉盘迸泪”奇警非常：月华非泪而似泪，花色非染而如染，将自然物象升华为历史悲情之具象载体。过片“白头簪未许”，陡转视角，由物及人，以遗民白发之身不得簪戴故国名花，道出文化血脉断裂之痛。“遗芳卷里，倾国偏逢”尤为词眼——所谓“遗芳”，既指前代咏水仙佳作（如黄庭坚、高观国词），更指宋元之际遗民词人群体所守护之精神芳泽；而“倾国”非仅状花容，实为故国文明之最后辉光。下阕“夜夜思君北渚”化用楚辞而注入宋遗民语境，使湘水香草成为故国地理与心理双重版图。“梦落空洲”之“空”，非虚空之空，乃繁华落尽、宫阙丘墟之空，与结句“一笛蘋风”相契，笛声不写呜咽而写风动蘋叶之微响，愈显天地无声、万籁俱寂之大悲。全词无一“亡”字、“痛”字，而字字皆血泪凝成，深得南宋咏物词“托寄遥深、不著痕迹”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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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尔田此词，取径碧山（王沂孙）、梦窗（吴文英），而气格清刚过之。‘玉盘迸泪’‘乱剪冰绡’诸语，奇警入骨，非深于故国之思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遁庵《国香·水仙》，至‘白头簪未许’句，为之掩卷良久。遗民词至此，已非声律之工拙可论，直是心史之刻痕也。”
3. 严迪昌《清词史》：“张尔田以经学、史学大家而工词，其咏物之作尤重寄托之深度与语言之密度。《国香·慢》以水仙为宋室化身，层层皴染，典事如盐着水，堪称清末遗民词压卷之一。”
4. 叶嘉莹《清词丛论》：“张尔田此词，将水仙之生物特性（冬春之交、临水而生、香清不媚）与遗民之精神特质（守节、孤高、哀而不伤）作同构性书写，其‘颦绿羞红’‘思君北渚’等句，实已超越一般比兴，进入存在境遇之哲思层面。”
5.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张尔田：“尔田与静安（王国维）并称清末词坛双柱，然静安重哲理之升华，尔田重史实之沉潜。此词中‘天水’‘鲛宫’‘湘丛’诸典，无一不根植于两宋文献与遗民记忆，是词史与史学之双重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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