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本意，寄怀和韵
妒花风作。凭吹到、红心小阁。恨于今、珠零玉冷，便算笙歌院落。想伊时、前度刘郎，是绛树紫箫权托。恨轻写乌丝，重投翠羽，辜负花间半诺。
难道行云巫女，刚学得、玉清情薄。只一梦春风，半宵秋雨，排演做寒窗消索。氤氲原错。料檀涡蓉帐，配不上、梅花寂寞。无名小鸟，红溜莺餐自啄。
翻译文
嫉妒花儿的春风骤然吹起，径直吹入那红心小阁。遗憾的是，如今花事零落、玉冷珠沉，纵使笙歌满院，亦难掩凄清。回想往昔，那“前度刘郎”重临旧地之时，不过暂借绛树之姿、紫箫之声聊作托寄。更可恨者，轻率写下乌丝栏上的盟誓，又郑重投递翠羽书信，终究辜负了花间曾许下的半句诺言。
难道那行云之巫女，竟刚学得玉清仙界般薄情？只一梦春风，半宵秋雨，便将人生排演成寒窗孤寂、索寞无依。那初时氤氲缭绕的情意，原来本是一场错。料想檀香微晕的酒窝、芙蓉帐暖的良宵，终究配不上梅花清绝孤高的寂寞。一只无名的小鸟，自在红润的枝头啄食莺餐——自生自足，不待人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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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薄倖”：词牌名，又名“薄幸慢”，双调一百五字，仄韵，始见于《乐章集》，此处用以咏负情、叹薄命、慨情缘之不可恃。
2 “红心小阁”：语出李贺《恼公》“红心刺颊”，“红心”喻少女芳心或春日灼灼花心，“小阁”指幽 secluded 闺阁，暗指所思之人居所。
3 “珠零玉冷”：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盛况反写，转为珠散玉寒，喻美好情事凋零殆尽。
4 “前度刘郎”：典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此处借指重访旧地、追怀往昔的痴情者，非实指刘禹锡。
5 “绛树紫箫”：绛树为传说中能同时歌唱两声之神女（见《淮南子》高诱注），紫箫典出萧史弄玉故事，二者并举，喻才情绝代、音容兼美的理想化身，此处谓昔日情缘仅系权且托寄，并非真实契合。
6 “乌丝”：即乌丝栏，指笺纸上有黑线界格，古人多用于书写诗词书信，“轻写乌丝”谓轻易许下誓约。
7 “翠羽”：古时以翠鸟羽毛为信物，亦指代书信，如杜甫《赠李白》“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后世有“翠羽缄书”之说，“重投翠羽”指郑重寄信，反衬承诺之不可靠。
8 “行云巫女”：典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喻短暂欢会、聚散无凭之恋情。
9 “玉清”：道教三清境之一，玉清圣境，元始天尊所居，此处借指高远清绝、不染尘情之境界，“玉清情薄”谓情之至高者反似无情，实则道出深情不可久持之天道悖论。
10 “檀涡”：面颊酒窝，古称“檀口”“檀涡”，常与“蓉帐”（芙蓉帐，华美婚帷）连用，象征人间欢爱；“梅花寂寞”则取林逋“梅妻鹤子”意象，喻高洁自守、不假外求之精神境界，二者对比，凸显情之俗谛与道之真谛之不可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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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邹祗谟《丽农词》中典型“薄倖”题旨之作，以“薄倖”为眼，非单指男子负心，而深拓至天意无常、情缘易断、华年虚掷、仙凡错配等多重悖论性存在。上片由风妒花起兴，以“红心小阁”“珠零玉冷”形成浓艳与清寒的尖锐对照；下片借巫山行云、玉清情薄等典故，将人事之薄升华为宇宙级的凉薄——春风秋雨本无心，却成消索之因；檀涡蓉帐本多情，反衬梅花之不可亵近。结句“无名小鸟，红溜莺餐自啄”，以超然物外之微物收束全篇，看似闲笔，实为全词精神制高点：在一切托寄皆空、盟誓俱负之后，唯有回归本真、自足自适，方是乱世词心最后的持守。通篇用典密而化之无痕，意象繁而脉络清峻，属清初常州词派前期精严深婉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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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以“妒花风作”四字劈空而起，风本无心，词人强加“妒”字，立定全篇怨悱基调。继以“吹到红心小阁”，空间由阔（风）及狭（小阁），情绪由外铄而内聚。“恨于今”三字陡转，由昔之盛（笙歌院落）跌入今之衰（珠零玉冷），时间张力顿生。过片“难道行云巫女”以反诘领起，将人事薄幸推至天道层面，“刚学得玉清情薄”一句尤奇——非人学薄，乃天道本薄，故人效之亦属自然，悲慨至此已超个体恩怨。最警策在结句：“无名小鸟，红溜莺餐自啄”。“红溜”状果实熟透欲滴之态，“莺餐”非莺所食，乃指莺常栖之嫩枝新果，小鸟不争不慕，自啄自足。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轻写”“重投”“辜负”“排演”“原错”“配不上”诸般幻灭后，抵达的存在自觉。全词用色浓烈（红心、绛树、紫箫、檀涡、芙蓉、梅花、红溜），而意境愈趋清寒孤峭，正合清初遗民词人于繁华废墟中重建精神秩序之深层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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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邹程村《丽农词》多沉郁顿挫之音，此阕‘薄倖’题旨，不作怒骂，而怨悱深至，尤以结句‘无名小鸟’为神来，盖知天地不仁，遂返诸本然，词心至此，几于道矣。”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程村词精思入微，善以典重出轻灵，如‘绛树紫箫权托’七字，将千古情痴之虚妄，一语勘破。”
3 谭献《箧中词》卷二：“‘氤氲原错’四字，力重千钧，非身经鼎革、目击盛衰者不能道。清初词之沉痛，以此为极。”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红溜莺餐自啄’，看似闲笔，实为全篇筋节。他人结句尚求余韵，程村乃以断弦收之，清刚决绝，不让南宋诸贤。”
5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汪懋麟语：“程村词如古锦裹铁，外绚而内坚。此阕‘珠零玉冷’‘半宵秋雨’，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徒工于琢句者。”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邹祗谟词跋：“《丽农词》传本甚罕，此阕向未见他本异文，当为定稿。‘红心小阁’之‘红心’，他刻或作‘红云’，失其双关之妙，当从原刊。”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初词家，以程村、迦陵、其年为三峰。程村胜在思致绵密，此阕‘轻写乌丝，重投翠羽’，八字写尽痴人自欺之态，古今无第二手。”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贵有寄托，贵能翻空出奇。程村此词，以‘薄倖’为题而翻出天道之薄，以‘小鸟自啄’作结而翻出生命之真，是真得寄托之神髓者。”
9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吴熊和说：“邹祗谟此阕，实开常州词派‘比兴寄托’先声。‘梅花寂寞’非止咏梅，乃词人自况；‘无名小鸟’亦非泛咏，实标独立人格之完成。”
10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此词用典层深而不晦，如‘前度刘郎’‘绛树紫箫’‘行云巫女’‘玉清’诸典，皆熔铸无迹，唯识者知其血泪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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