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 答索镜
翻译文
紫玉镜随皎洁月光映照，清波盈满，它本应与月宫嫦娥为伴。乐昌公主的破镜之典，为何总使此镜长年分作两半？镜面泛起如美人颊上红潮的一派光晕，又似远山含黛的两点眉峰——而那人，正伫立在潇湘水畔。
翻看镜背，可见鸳鸯交颈的精巧纹样；双鹊衔环、金线戗金，通体铸饰华美丰盈。珍重这绣囊丝带短小精巧，萧郎（情郎）对镜自照之后，韦娘（爱妾或所思之人）便小心收起，长久安放于馨香温润的妆奁之中，妥帖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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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玉案：词牌名，双调六十七字，上片六句四仄韵，下片七句五仄韵。
2. 紫珍：指紫铜所制之镜，古镜多以青铜（含锡、铅）铸造，优质者呈紫褐色，故称“紫珍”或“紫镜”，亦有解作“珍贵紫玉镜”，然考清初实物及词中“铸戗”“金满”等语，当指精工紫铜镜。
3. 乐昌何事常分半：用南朝陈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重圆”典。隋灭陈前，二人各执半镜为信物，后流散，终凭半镜相认团聚。此处反用其意，言镜本成双，却常被分持，暗喻人间离别。
4. 红潮一派：形容镜面映光焕彩，如美人面泛红晕，亦兼指镜背朱砂漆地或氧化形成的紫红锈斑光泽。
5. 黛山两点：喻镜缘或镜钮两侧纹饰如远山含黛，或拟人化指镜中映出的女子眉峰。
6. 潇湘畔：化用舜妃娥皇、女英泪染湘竹典，暗寓忠贞守望之情，亦点明所思之人所在之地。
7. 鸳鸯款：镜背所铸鸳鸯交颈图案，为唐宋以来铜镜常见吉祥纹样，象征恩爱不离。
8. 双鹊铸戗将金满：“戗”（qiāng）指金银嵌饰工艺，即在镜背凹槽内嵌填金丝或金箔；“双鹊”为喜鹊成对纹样，主吉祥、报喜；“金满”谓金饰充盈繁复，极言工艺之精。
9. 萧郎：泛指情郎、夫君，典出《南史·梁武帝纪》，萧衍未登基时曾为“萧郎”，后成为女子称所爱男子之习语。
10. 韦娘：唐代歌妓韦氏，善歌舞，白居易《对酒》有“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韦娘何事恨悠悠，寂寞春花谢，空留残梦在红楼”，后世诗词中“韦娘”渐成美艳多情女子代称，此处指镜之持有者或所思之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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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答索镜”为题，实为酬赠友人索求铜镜之作，却全然不落俗套，将日常器物升华为情思载体。上片借月、波、嫦娥、乐昌破镜、潇湘等意象，虚写镜之高洁灵性与离合之思；下片转入镜之形制细节（鸳鸯款、双鹊戗金），再以“萧郎照后，韦娘藏起”绾合男女情致，赋予铜镜以人格温度与生活气息。全篇托物寄情，工丽而不失蕴藉，用典自然如盐入水，既见清初词人承续南唐北宋婉约传统的功力，又具常州词派前期重寄托、尚雅正的审美取向。结句“长贮香奁暖”尤见匠心，“暖”字收束全篇，以触觉写深情，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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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邹祗谟此词以镜为眼，观照情思，结构谨严而意脉绵长。开篇“紫珍随月清波满”，五字即摄镜之质、光、境三重神韵：“紫珍”显材质之贵，“随月”赋灵性，“清波满”状光影澄澈，恍若镜非死物，而是可随天象呼吸吐纳的生命体。继以“应与嫦娥为伴”，将镜提升至仙界高度，然笔锋陡转，“乐昌何事常分半”，以人间离恨叩问天理，顿生苍茫之慨。下片由虚返实，“鸳鸯款”“双鹊戗金”细描镜工之精，而“珍重绣囊丝纽短”一句，以“短”字写情之殷切——丝带虽短，系情却长；“萧郎照后，韦娘藏起”，动作简净，却包孕照见、交付、珍护、私密等多重情感层次。“长贮香奁暖”收束，“香奁”为闺阁重器，“暖”字尤绝：既实写妆奁内熏香氤氲之温，更虚写情意恒久不凉、岁月静好之暖，物我交融，无迹可求。全词无一“情”字，而情深如海；不着一“镜”字于句尾，却字字皆镜，堪称清词咏物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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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沈雄语：“邹祇谟词，清丽芊绵，尤工小令，如《青玉案·答索镜》，以镜为媒，托兴遥深，不粘不脱，得飞卿、端己遗意。”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邹澹中（祇谟字）词，风骨清刚而情致缠绵，《答索镜》一阕，摹写器物，如见其光、如触其温、如闻其声，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清初小令，能接武北宋者，惟邹祇谟、彭孙遹数家。《青玉案·答索镜》运典如不用典，设色如不设色，镜之形、光、用、情，四者浑融，真化工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以‘镜’贯串全篇，上片写镜之神采与离思，下片写镜之形制与珍护，结句‘长贮香奁暖’五字，温厚深挚，足使读者低回久之。”
5.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引徐釚《词苑丛谈》卷三：“澹中《青玉案》‘萧郎照后，韦娘藏起’，语浅情浓，直追温、韦，而气格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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