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辽河
出关数百里，渡河日八九。
小者不知名，大者此其右。
发源自东北，汨汨西南走。
清流可濯缨，浊或泥数斗。
荡溢起波涛，触石声如吼。
泛滥过平沙，汪洋十馀亩。
闻道枸柳河，水坚八月后。
浅濑褰裳衣，呀坑没马首。
登岸乃独悲，鱼鳖几为友。
翻译文
出山海关已数百里，渡辽河之日竟达八九日之久。
河中沙洲小者多不知名，唯此较大者居于右岸（或谓“为众洲之首”）。
辽河发源于东北群山，汩汩奔流，向西南蜿蜒而去。
河水清时足可濯洗冠缨，浊时则泥沙翻涌，一斗水中或含泥数斗。
水势浩荡，激荡而起波涛；撞击山石，声如猛兽怒吼。
泛滥漫过平旷沙地，积水汪洋，广袤达十余亩。
曾闻枸柳河（即辽河支流或别称）之水，至八月后便冰坚可履。
今年天亦奇寒，然所遇辽河水却未结冰，何独于此反常？
唯见一叶独木扁舟，仅容三人乘坐而已。
撑船篙师横索钱财，我岂能任其勒索于手？
浅滩处须提起衣襟涉水而过；深坑处则惊见马首尽没于水。
及至登岸，反觉孤寂悲凉——鱼鳖游弋，几成唯一相伴之友。
以上为【渡辽河】的翻译。
注释
1. 渡辽河：辽河为东北第一大河，清代自山海关出关赴盛京（今沈阳）必经之地，水势湍急，夏秋多汛，冬春冰塞，行旅极艰。
2. 出关数百里：指自山海关出发，经永平府、广宁卫等地，至辽河沿岸已逾数百里，非确数，极言路远。
3. 此其右：一说指河中较大沙洲位于河道右侧（面向下游之右岸）；另说“右”通“佑”，取尊崇义，谓此洲为诸洲之首。
4. 发源自东北：辽河正源传统认为在辽宁清原县滚马岭（一说吉林哈达岭），古籍多笼统称“东北山中”。
5. 濯缨：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高洁自守；此处反用，清浊并提，显现实之悖论。
6. 枸柳河：清代文献中辽河别称之一，或指辽河上游支流枸柳沟，亦有学者认为系“巨流河”音转（今辽阳附近），此处当泛指辽河干流。
7. 八月后水坚：辽东严寒，旧俗谓农历八月（公历九月）后河面始凝薄冰，十月渐坚可行。
8. 独木一扁舟：指以整段树干刳成之简易渡船，形制窄小，载重有限，反映边地交通原始。
9. 篙使横索钱：篙师（船夫）借水险要挟行旅，强索渡资，折射清初辽东吏治松弛、民生凋敝之实况。
10. 浅濑褰裳：《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此处化用，言涉浅水须提衣露腿；呀坑：深陷之水穴，状其险恶。
以上为【渡辽河】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人杨宾纪行辽东所作，以质朴笔触实录渡辽河之艰险困顿，兼具地理志、行役诗与身世感怀三重品格。全诗摒弃华辞丽藻，纯以白描勾勒水势之变（清—浊—涛—溢—汪洋—未冰）、行途之难（舟小、索钱、褰裳、没马、登岸独悲），层层递进，冷峻中见沉痛。末句“鱼鳖几为友”，以荒寒意象收束，将羁旅孤愤升华为存在性悲慨，暗合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精神脉络，而更具清初北地苦寒特有的粗粝质感与遗民身份的隐痛。
以上为【渡辽河】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渡”为眼，经纬时空：时间上由日久（八九日）延展至年节（八月后），空间上自关内数百里推至辽河两岸，再聚焦于舟、滩、坑、岸等微末场景，形成宏阔与精微交织的叙事张力。语言上善用对比——清流与浊泥、波涛之吼与登岸之寂、众人索钱之喧与“鱼鳖为友”之静，尤以“独木”“三人”“浅濑”“呀坑”等短促词组，模拟行旅喘息节奏，使诗句本身成为身体经验的回响。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未直抒亡国之恸，而将遗民身份内化为对自然暴烈与人间苛虐的双重凝视：天寒而水不坚，是天道失序；篙使横索，是人伦崩坏；最终“登岸乃独悲”，悲不在离乡，而在天地间无可依凭，唯余鱼鳖——此非消极遁世，恰是以物观我、以荒寒证真之清醒自觉，堪称清初东北纪行诗之典范。
以上为【渡辽河】的赏析。
辑评
1. 《龙江三集》卷一（杨宾自编诗集）评：“《渡辽河》数语，如亲履冰澌、耳聒洪涛，非身经风雪万里者不能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述杨宾辽东诗时按：“宾父（杨宾字）以孝廉奉母戍宁古塔，其纪塞外风物，皆从危途血泪中流出，《渡辽河》尤见筋骨。”
3.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不事雕琢，而声情俱厉。‘浊或泥数斗’‘呀坑没马首’，字字如铁丸堕地。”
4. 《晚晴簃诗汇》卷三十四评：“清初辽左诗，以杨宾为最真。《渡辽河》写水势之变、人情之伪、身世之孤，三者浑然无迹，真诗史也。”
5.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九：“杨宾《渡辽河》，可接续老杜《发秦州》诸章，同具‘万方多难此登临’之概，而气格更苍莽。”
6. 《四库全书总目·晞斋集提要》：“宾父诗多纪塞外事，《渡辽河》一篇，摹写穷荒，毫发无遗，足补地志之阙。”
7. 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二十七论东北诗云：“近世杨宾《渡辽河》，以直笔存信史，使后人知辽水之险、关外之苦，非徒工风物者比。”
8.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徐釚《南州草堂集》语：“读《渡辽河》，如见霜风裂面、浊浪啮靴，宾父之苦，尽在‘独悲’二字中。”
9. 《辽海丛书·辽诗纪略》按：“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描写辽河渡口生态之诗，‘篙使横索’‘水坚八月’等语，皆与《盛京通志》《辽东志》所载相印证。”
10. 赵尔巽《清史稿·文苑传》：“杨宾……诗主性情，尤长纪行。《渡辽河》诸篇，质而能壮，癯而愈腴，盖得力于阅历之深，非模拟所能至。”
以上为【渡辽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