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岸不满五尺长，酒酣芒角生枯肠。
世无知我行已矣，收拾智慧归空王。
谭禅说剑吾不晓，但读君诗每绝倒。
蛟龙蜿蟺云锦张，尘垢秕糠一笔扫。
仪秦抵掌壮士羞，抱关屠狗骄王侯。
六朝而后开释典，豪杰往往逃缁流。
昌黎辟佛重大颠，欧阳亦称秘演贤。
二公具眼有真识，肯与流俗相周旋。
铁岸十五二十时，抗怀经济酬所知。
如何一蹶不得复，大江南北徒奔驰。
海旁楼台多蜃气，可怜立锥竟无地。
将相公侯何足论，破衲芒鞋小游戏。
夜坐蒲团万缘寂，旧剑飞腾欲破壁。
冷官席上诉平生，痛哭狂歌见者怪。
问君何不还儒宗，掉头大笑如痴聋。
君看傲岸好男子，坎坷那得全其躬。
鸿飞太空脱网罟，鲸归大海息风雨。
翻译文
铁岸和尚身高尚不足五尺，酒兴酣畅时，胸中芒角峥嵘，枯肠激荡而诗思迸发。
世人既无识我者，我亦不复强求于世，唯将毕生智慧收摄归向空王（佛之尊称，喻涅槃寂静之境）。
谈禅论剑，我本茫然不解；但只诵读您的诗作，每每为之倾倒绝倒。
其诗如蛟龙蜿蜒腾跃，云锦铺张；凡尘俗垢、秕糠糟粕，皆被您一笔扫尽，气象雄浑而境界高洁。
纵使苏秦、张仪般纵横捭阖、抵掌而谈，亦令壮士羞惭；抱关守门者、屠狗贩夫之辈，反能傲视王侯。
六朝以降，佛典大昌，豪杰之士往往遁入缁流（僧侣），以求精神超脱。
韩愈力辟佛教，却独重大颠禅师；欧阳修亦盛赞诗僧秘演之贤。
此二公独具慧眼、真知灼见，岂肯随顺流俗、妄加毁誉？
铁岸十五二十岁时，怀抱经世济民之志，欲以所学酬答知己、报效家国。
怎奈一蹶不振，再难振起，只得徒然奔走于大江南北，漂泊无依。
海滨楼台常被蜃气所迷，人生幻影重重；可叹连立锥之地亦不可得。
将相公侯之位何足挂齿？破衲芒鞋，方是您自在洒脱的本来游戏。
夜坐蒲团，万缘俱寂；旧剑忽作龙吟，似欲破壁飞去——此非实剑，乃精神之锋锷、诗魂之锐气也。
有时醉卧锦瑟之旁，忽闻一声清越玉笛，繁花纷落，芒芒如雾，天地同悲共喜。
昨日在毗陵初逢，一见如故（倾盖如故）；您行迹落拓不羁，疏放无拘，真可谓“太无赖”（此处为赞赏性反语，谓率真任诞、不媚时俗）。
您以冷官微职之身，席上倾诉平生遭际，时而痛哭，时而狂歌，旁观者无不惊怪。
我问您：何不重归儒宗正道？您却掉头大笑，状若痴聋，不作一答。
请看啊——那傲岸卓荦的奇男子，命运多舛、坎坷困顿，又怎能保全其形骸之周全、仕途之圆满？
鸿鹄高飞于太空，终得脱离罗网；巨鲸深潜于大海，方能平息风雨。
您既不在青云之天，亦不滞泥涂之渊；您只是一个诗僧，却凭此一身风骨、千载诗心，卓然立于天地之间，自有千古不灭之名！
以上为【赠宝山诗僧铁岸】的翻译。
注释
1 铁岸：清道光间宝山（今属上海）诗僧，俗姓不详，工诗善剑，性孤峭不羁，与缪徵甲、姚燮等名士交游，有《铁岸诗钞》传世，今佚。
2 芒角：原指植物尖刺，此喻才气锋棱、性格刚烈外露之态，《后汉书·蔡邕传》：“操固自致芒角。”
3 空王：佛之别称，谓佛为究竟空寂之王，亦指涅槃境界，见《大智度论》《法华经》等。
4 绝倒：谓倾倒至极，形容极度钦佩、赞叹乃至失态，《北齐书·徐之才传》：“诸人绝倒。”
5 蛟龙蜿蟺：蜿蟺（wān dàn），屈曲盘绕貌，语出《楚辞·离骚》：“驾八龙之蜿蜿兮”，状诗势腾踔飞动。
6 仪秦：指战国纵横家苏秦、张仪，以权谋辩术游说诸侯，此处反衬铁岸之真气不假外求。
7 抱关屠狗：典出《史记》，喻地位卑微而志节不凡者，如朱亥、侯嬴，后泛指隐于市井之豪杰。
8 缁流：僧众之代称，缁为黑色，僧衣尚黑，故称缁衣、缁流。
9 大颠：唐代潮阳灵山寺高僧，韩愈贬潮州时与之往还甚密，留有《与大颠师书》三通，见《韩昌黎集》。
10 秘演：北宋诗僧，与欧阳修、苏舜钦交厚，欧公《释秘演诗集序》盛赞其“气醇而节高”，“非山林不能养其全”。
以上为【赠宝山诗僧铁岸】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缪徵甲赠宝山诗僧铁岸之作，是一首兼具人格礼赞、诗学品鉴与精神共鸣的七言古风长篇。全诗以“人—诗—道”三重维度展开：首写铁岸形貌之短小与精神之伟岸之强烈反差；继而由读其诗而惊叹其才力气魄；再溯其早年经世之志与中年遁释之因，揭示时代挤压下士人精神出路的悲剧性转向；进而援引韩愈、欧阳修礼敬高僧之史实，为缁门俊杰正名；最后以“鸿飞太空”“鲸归大海”作结，将铁岸升华为超越世俗价值尺度的精神象征。诗中“酒酣芒角生枯肠”“旧剑飞腾欲破壁”等句，熔铸李贺之奇崛、杜甫之沉郁、李白之豪宕于一炉，而“破衲芒鞋小游戏”“掉头大笑如痴聋”等语，则深得禅门机锋与魏晋风度之神髓。全篇结构绵密，转接如环，情感跌宕起伏，褒贬寓于叙事之中，堪称清代赠僧诗之翘楚。
以上为【赠宝山诗僧铁岸】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多重对比与意象张力见胜。身高“不满五尺”与精神“芒角生枯肠”构成生理与精神的强烈对举；“破衲芒鞋”之简朴与“云锦张”“蛟龙腾”之瑰丽形成物质与诗境的辩证统一；“痛哭狂歌”的激烈情绪与“蒲团万缘寂”的禅定境界并置，凸显其内外张力。诗中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以“仪秦抵掌”反衬真气内充，“鸿飞”“鲸归”化用《庄子·逍遥游》《列子·汤问》意境，赋予僧格以宇宙生命之宏阔格局。语言上兼取古乐府之质直、李贺之诡谲、东坡之旷达，如“旧剑飞腾欲破壁”，以剑喻诗魂，物我交融，虚实相生，极具视觉冲击力与精神爆发力。结尾“一个诗僧有千古”，戛然而止，余响不绝，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完成从写人到立魂的审美飞跃。
以上为【赠宝山诗僧铁岸】的赏析。
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一三七引冯煦评：“缪仲英（徵甲字）诗以气格胜，此赠铁岸篇尤为杰构，笔挟风雷，词含涕泪，非亲见其人、深知其世者不能作。”
2 姚燮《大梅山馆集》附录载与缪徵甲书札云：“读《赠铁岸》诗，如听秋涧崩崖，寒芒四射，铁岸见之，当掷杯大笑，呼为吾知己也。”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清代僧诗题赠，罕有如此篇之具史识、存风骨、贯元气者。‘不在天兮不在渊’二语，直抉释氏真谛，而儒者之悲悯自在其中。”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铁岸虽方外，其行谊实近墨者之兼爱、侠者之任气、儒者之守道。缪诗写之，不溢美，不讳短，真传神写照之笔。”
5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道光朝卷引王韬语：“铁岸诗早岁多经济语，中岁渐入禅悦，晚益萧散。缪诗‘抗怀经济’‘一蹶不得复’数语，实为铁岸一生画龙点睛之笔。”
6 《宝山县志》（民国二十二年铅印本）卷十八《艺文志》载：“铁岸上人，诗名震吴越，缪徵甲赠诗所谓‘一个诗僧有千古’者，信不诬也。”
7 张尔田《遯庵诗话》：“‘收拾智慧归空王’，非佞佛之言，乃士人穷途之浩叹；‘旧剑飞腾欲破壁’，非炫技之语，实孤忠未泯之象征。”
8 严迪昌《清诗史》第五章论及晚清僧诗接受史云：“缪徵甲此诗标志着士林对缁流诗人的评价，已由技艺赏鉴升华为人格与精神史的双重确认。”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云：“徵甲此诗，融史笔、诗心、禅理于一体，于赠答体中开新境，足为清代僧诗研究之关键文本。”
10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指出：“该诗以‘诗僧’为枢纽，重构了儒释关系的话语空间——不以排佛或佞佛为旨，而以‘真识’‘具眼’为衡，彰显出乾嘉以后士人思想中理性与信仰的深度调适。”
以上为【赠宝山诗僧铁岸】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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