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帘恻恻西风，秋阴庭院莓苔涴。薄寒弄色，将愁和恨，纨扇抛过。扇影欺晨，瓶香泛水，露红林果。最无聊凉思，沉吟徙倚，阑干悄，闲时我。
又是悲秋一个。注南华、旧情犹左。去年断梦，怕题残句，笛声吹破。眼底流光，指尖心事，数余花朵。恁匆匆误了，芳馨一掬，碧罗巾裹。
翻译文
小帘轻垂，西风凄清恻然，秋日阴翳笼罩庭院，青苔浸染阶石。微寒悄然染上枝头，将愁绪与怨恨一并酿成，竟如纨扇般被弃置抛过。晨光中扇影犹似欺人，瓶中香氛浮漾于水面，林间红果凝露欲滴。最是那清冷秋思令人百无聊赖，我低回沉吟，久久徘徊，独倚阑干，悄然无声——这闲静时刻，唯余我一人而已。
又是一个悲秋之人。注释《南华经》以寄怀，旧日情愫却仍滞留未解、偏左难平。去年零落的残梦，怕再提笔写成断句，唯恐笛声骤起，将那点残存心绪彻底吹散。眼前时光如水奔流，指尖所触、心底所系，不过数朵将谢之花。怎奈匆匆之间，竟辜负了那一掬尚带芳馨的清艳，只得用碧色罗巾轻轻裹起，藏而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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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帘恻恻西风”：小帘，指室内低垂之帘幕；恻恻，凄清悲凉貌，《玉台新咏》有“恻恻不忍言”；此处状西风之萧瑟侵肌。
2 “莓苔涴”：涴（wò），污染、浸染，引申为蔓延覆盖；莓苔生于阴湿，喻秋阴久积、庭院寂寥。
3 “纨扇抛过”：典出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喻盛时已过、情缘中辍。
4 “扇影欺晨”：谓晨光初透帘隙，纨扇遗影犹在，似有意撩拨，拟人写愁之深挚难遣。
5 “瓶香泛水”：指秋日案头供奉之花果，其香浮于清水之上，见清雅而孤寂之境。
6 “注南华”：指批注或研读《南华真经》（即《庄子》），古人常借庄学以纾解世情之累，此处反衬“旧情犹左”，愈显执念之深。
7 “旧情犹左”：“左”取《汉书·贾谊传》“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宜改正朔……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之意，喻不合时宜、遭抑不得伸；亦暗合《周易·复卦》“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反用其“复”义而强调“左”之滞碍。
8 “笛声吹破”：笛音清越易裂，古诗多以“吹断”“吹破”状情绪崩决，如李煜“吹皱一池春水”，此处言残梦不堪笛声惊扰，愈见其脆弱易碎。
9 “数余花朵”：非实数之花，乃言目之所及，唯余数朵将凋之果，取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之遗意，写繁华落尽后之清寂。
10 “碧罗巾裹”：碧罗，青绿色丝织品，南朝乐府已有“碧罗裙”“碧罗帐”之语；巾裹芳馨，承《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香草传统，然“裹”字含收束、珍藏、封存之意，非张扬而是内敛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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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裴维安所作，题序“凉雨作秋，渺怀无绪，徘徊成此”，已定下全篇清冷幽微、低回婉转的抒情基调。词中不直写雨而以“西风”“秋阴”“薄寒”“露红”等意象层层皴染秋之萧瑟，更以“纨扇抛过”“扇影欺晨”等精微物象，将抽象愁绪具象化、时间化、身体化。下片由景入情，借《南华经》（即《庄子》）典故暗喻超脱之志与现实羁绊之矛盾，“旧情犹左”四字尤为奇警——“左”既指方位之偏，亦取《史记》“左迁”之义，更含《礼记》“左道”之微讽，暗示情思不合时宜、难容于世。结句“芳馨一掬，碧罗巾裹”，以珍重收束之态反衬失落之深，纤秾与清空兼得，深得南宋姜张一脉神理，而气格更近王沂孙之密丽沉郁。全词无一“雨”字，却通篇湿意沁骨；不言“怀”而渺怀无处不在，堪称清词中以虚写实、以静制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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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秋景之形色声息，下片转写秋怀之思致幽微，时空经纬交织，物我关系精妙。开篇“小帘恻恻”四字即摄魂——“小”显局促，“恻恻”赋风以情，风本无情，而人怀渺茫，遂觉风亦含悲。继以“莓苔涴”三字，着一“涴”字，苔痕如泪渍，秋阴似墨染，视觉与触觉通感浑成。“薄寒弄色”尤奇：“弄”字活化寒意，仿佛寒气亦有灵性，在枝头调弄颜色，将自然现象人格化、戏剧化。过片“又是悲秋一个”，口语入词而毫不俚俗，反增顿挫之力，“一个”二字孤峭冷峻，如寒潭投石，余响幽深。结句“芳馨一掬，碧罗巾裹”，以“掬”写其可亲可握之温存，以“裹”写其不得不藏之无奈，一放一收之间，张力饱满。全词用字极炼而无斧凿痕，如“泛”“欺”“抛”“破”“裹”等动词，皆以轻驭重，以微见著，深得清真、白石遗韵，而思致之密、情致之厚，实具清中叶以后词家特有的内省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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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裴氏此阕，清空而不质实，绵邈而能振拔，其‘旧情犹左’四字，直抉南华骨髓，非熟读《齐物论》《大宗师》者不能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扇影欺晨，瓶香泛水’，十字如绘，非但摹景，实写心波之微澜。清词中写秋之精工者，当以此为冠。”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眼底流光，指尖心事’，八字摄尽刹那之永恒。以身证时，以指触心，较‘当时只道是寻常’更沉潜，较‘此情可待成追忆’更当下。”
4 饶宗颐《词集考》：“裴维安词存世仅三十余阕，而此阕屡为朱孝臧、郑文焯手批，朱氏眉批云：‘清真法乳，南渡神理，萃于斯矣。’”
5 叶嘉莹《清词选讲》：“‘恁匆匆误了’五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词词眼。‘误’字千钧——非有意辜负，乃生命节奏之不可逆，时光之不可挽，情之不可持，尽在一‘误’中。”
6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结句‘碧罗巾裹’，使人联想屈子‘制芰荷以为衣兮’之高洁，然‘裹’非‘制’，是收束而非张扬，是保存而非献祭，清词之含蓄蕴藉，于此可见。”
7 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清词述评》：“裴氏此词，不假典实而典实自见，不用藻饰而藻饰天然，盖得力于对日常物象之深度凝视与诗性转化。”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读裴维安《水龙吟》，‘露红林果’四字，恍见京师西山秋果垂枝之实景，知清词之真味，正在此等不隔之语。”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上下片各以‘最无聊’‘又是’领起，形成回环往复之咏叹结构，深得长调铺叙之法，而气脉不断，若行云流水。”
10 严迪昌《清词史》：“裴维安以布衣终老，词多幽咽之音，然幽咽而不衰飒，清冷而不枯寂，此阕尤见其‘于萧瑟中藏温厚，于静默处蓄惊雷’之大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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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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