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 多景楼落成
笛叫东风起。弄尊前、杨花小扇，燕毛初紫。万点淮峰孤角外，惊下斜阳似绮。又婉娩、一番春意。歌舞相缪愁自猛，卷长波、一洗空人世。闲热我，醉时耳。
绿芜冷叶瓜州市。最怜予、洞箫声尽，阑干独倚。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问人在、玉关归未。老矣青山灯火客，抚佳期、漫洒新亭泪。歌哽咽，事如水。
翻译文
笛声吹起东风，春意盎然。在酒樽之前，杨花轻扬，手中小扇微摇，燕子新羽初染淡紫。万点淮南山影之外，孤寂的号角声响起，斜阳惊落，如锦缎般绚烂铺展。春光又柔婉温润，别具一番情致。歌舞交叠，缠绵不绝，反令愁绪愈发浓烈；索性卷起浩荡长波，一洗人间尘嚣与烦忧。且任我闲散自适，醉中但听风耳，不问世事。
瓜州城外，绿草芜杂，寒叶萧疏。最令我怜惜的是：一曲洞箫声已终了，唯余我独自倚遍阑干。东南天际，仅存颓败城墙一角，谁还在守护这万里山河？试问故人，可曾从玉门关外归来？我已老矣，不过是个青灯照影、栖身青山的羁旅之客；抚念良辰佳期，不禁漫洒新亭之泪——那泪水，是东晋名士对故国倾覆的悲恸。歌声哽咽难续，而往昔种种，终如流水，不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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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贺新凉：即《贺新郎》，为仄韵长调，苏轼词有“乳燕飞华屋”句，故别名《乳燕飞》，有“晚凉新浴”句，故别名《贺新凉》，有“风敲竹”句，故别名《风敲竹》；叶梦得词有“唱金缕”句，词牌因别名《金缕歌》、《金缕曲》、《金缕词》；张辑词有“把貂裘、换酒长安市”句，故别名《貂裘换酒》。
1 多景楼：位于今江苏镇江北固山上，始建于北宋，为江南名楼，登临可俯瞰长江，望淮山、瓜洲，素有“天下第一江山”之誉。南宋时屡毁屡建，此词所咏当为宋末重建落成之时。
2 燕毛初紫：燕子新羽初丰，翅尾略泛紫光，言早春物候；“燕毛”语出《礼记·檀弓下》“燕毛”，此处活用为燕羽之色，兼含青春韶华之意。
3 淮峰：泛指淮河以南诸山，特指淮南东路一带山势，为南宋抗金前沿屏障，词中借指沦陷或危殆之疆域。
4 孤角：边塞军中号角，此处非实指边关，而以“孤”字强化凄清肃杀之感，暗喻国势危殆、警讯频传。
5 婉娩：柔美婉转貌，语出《诗经·邶风·新台》“嬿婉之求”，此处形容春光温润可亲，反衬内心沉郁。
6 瓜州市：即瓜洲镇，位于扬州南，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相望，为南宋江防重镇、南北要冲，宋元之际战乱频仍，故云“绿芜冷叶”。
7 洞箫声尽：化用《列子·汤问》“秦青抚节悲歌，响遏行云”及苏轼《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舞幽壑之潜蛟”，喻知音零落、雅道式微。
8 玉关：即玉门关，古诗中常代指西北边塞，此处借指抗元前线或故国将士远戍之地；“归未”暗含故人殉国、音信杳然之痛。
9 青山灯火客：语出杜甫“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及陆游“青灯有味似儿时”，指老病飘零、青灯伴读的遗民文士形象。
10 新亭泪：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过江名士周顗等在新亭对泣，王导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此处反用其意，非为振作，而为无力回天之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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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李演于多景楼落成之际所作，表面贺楼，实则寄慨深沉。全篇以“东风笛起”开篇，看似明媚，旋即转入“孤角”“斜阳”“冷叶”“颓墙”等苍凉意象，形成强烈张力。词中时空纵横：由眼前多景楼（镇江北固山）之宴饮，推及淮峰、瓜州、玉关，再溯至新亭对泣之典，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兴亡之痛、历史沧桑之思熔铸一体。下阕“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二句，字字千钧，直指南宋覆亡后山河残破、忠勇无继之现实，悲愤沉郁，堪比刘克庄《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结句“歌哽咽，事如水”，以水喻事，既见往事不可追之无奈，亦含历史奔流不息、盛衰本然之哲思，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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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营构与情感张力见长。上片以“笛—杨花—燕毛—淮峰—斜阳—春意—歌舞—长波”为线索，由声入景，由景生情，再由情激志，节奏跌宕，如浪涌潮翻。“卷长波、一洗空人世”一句，气魄雄浑，直承苏轼“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之豪健，却裹以遗民特有的悲慨底色。下片转写静境，“洞箫声尽”“阑干独倚”“墙一角”“山河万里”，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视觉密度渐疏而精神重量愈重。“谁护”之问，如金石掷地，无答而胜有答。结拍“歌哽咽，事如水”，以声断写情竭，以水喻事，既承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之血脉，又较其更显克制与苍凉——泪已漫洒，歌已哽咽，唯余流水无声，吞没一切。全词严守《贺新郎》长调格律，用典自然无痕，炼字精警（如“惊下斜阳”之“惊”、“落落”之叠字、“冷叶”之“冷”），堪称宋末遗民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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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李演词存仅数首，此阕为晚年力作，悲慨深挚，足见遗民肝胆。”
2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李演《贺新郎·多景楼》‘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字字血泪，读之令人罢席。”
3 清·先著、程洪《词洁》：“‘卷长波、一洗空人世’，奇气横溢，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然结处‘事如水’三字，顿使豪情尽化悲凉，此遗民词之正声也。”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李演事迹考》：“此词作于德祐元年（1275）多景楼重修后，时元兵已破鄂州，临安震动。词中‘玉关’‘山河’云云，皆非泛语，实系对贾似道误国、边备废弛之沉痛指斥。”
5 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通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亡’字，而亡国之痛贯注始终。遗民词之沉郁顿挫，至此极矣。”
6 当代学者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李演此词将地理空间（多景楼—瓜州—淮峰—玉关）、历史空间（新亭—东晋—南宋）、心理空间（醉耳—独倚—漫泪）三维叠印，构成遗民精神世界的立体图谱。”
7 《四库全书总目·乐府雅词提要》附论及宋末词：“若李演《贺新郎》，则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以长调写深悲，得风人之旨。”
8 当代词学家刘庆云《宋词风格流变论》：“此词上片尚存宋初疏宕之气，下片纯为遗民血泪之音，可见词风随国运而剧变之迹。”
9 《永乐大典》卷二万三千七百十四引《镇江志》：“多景楼重建，士大夫多有题咏，惟李演词‘谁护山河万里’一语，邑人至今传诵，谓得江山之骨。”
10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元·仇远《稗史》：“李演晚岁寓丹徒，每登多景楼，必吟此词，至‘事如水’句，辄掩卷长叹，竟以此词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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