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饭豆病且癯,经年不问觞为壶。
谁令如许彭亨腹,时唤曲生浇老儒。
此君风味美无有,会与渊明著名酒。
侏儒饱死非缔交,仍挽皤罂作寮友。
老年经丘寻壑意,痿痿羸羸殊少味。
惟思著句与摩挲,径就便便图一醉。
翻译文
北湖边煮豆为食,我体病而清瘦,整年不问酒杯与酒壶之事。
是谁让这鼓胀如彭亨(腹大貌)的肚子如此不堪,却时时呼唤“曲生”(酒之别称)来浇灌我这老儒?
这位“竹君”(指竹)风味清绝无双,正可与陶渊明齐名于佳酿之列——盖言竹之高节清韵,堪比名酒之醇真。
那些侏儒般短小饱足者,并非我真心结交之人;我仍要挽起那硕大的酒瓮(皤罂),视其为同僚密友。
堂上烛火熄灭之时,它(竹)反觉快意;而我昔日一饮一石的豪情,如今早已化作尘埃。
晚年本欲效仿谢灵运经丘寻壑、寄情山水,然身衰气弱,兴致索然,殊少真味。
唯愿凝神构思诗句,细细摩挲竹影风姿,径直走向那腹大便便(典出《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腹大如壶”)的醉态,图得一醉以忘忧。
以上为【次竹樽韵】的翻译。
注释
1.次竹樽韵:依苏轼(或苏辙)原诗《竹樽》之韵脚作诗。今苏氏集中无题为《竹樽》者,当指苏辙《次韵子由所和孙莘老见赠》中“竹樽”句,该诗有“竹樽虽小亦能容”等语,吴则礼据此唱和。
2.北湖: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城北之湖泊,为士大夫游宴之地;亦或泛指隐居地之北面湖滨,取义于王安石“北湖融腊雪”诗意,此处兼寓清寒自适之境。
3.饭豆:以豆类为食,言生活清苦,《史记·陈丞相世家》:“(陈平)贫,负贩……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后世常以“饭豆”状士人清贫守道。
4.癯(qú):清瘦貌,《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形容甚癯。”
5.彭亨:腹胀膨大貌,韩愈《城南联句》:“厥肚彭亨,厥喙喳喳。”此处戏谑自嘲腹大不修,暗用《庄子·逍遥游》“瓠落无所容”之意,反衬精神之充盈。
6.曲生:酒之别称,典出郑棨《开天传信记》:道士叶法善引曲生入室,曰“此曲生也”,后遂以“曲生”代酒。
7.此君:竹之雅称,源于王徽之“何可一日无此君”,见《世说新语·任诞》。
8.渊明著名酒:谓竹之清节高致,堪与陶渊明所爱之酒(如《饮酒》系列)并称,非实指陶公酿酒,乃以酒喻竹之真味与人格感召力。
9.鸱夷:皮制酒囊,亦指范蠡功成后泛舟五湖所化之“鸱夷子皮”,此处双关,既指盛酒之器,又暗寓超然远引、不恋荣禄之志。
10.便便:语出《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跽,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后以“便便”状醉态酣畅、心无挂碍之貌,非仅指腹部肥大。
以上为【次竹樽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吴则礼次韵苏轼《次韵子由所和孙莘老见赠》中“竹樽”题意而作,实为托物寄怀、借酒写志的典型宋人咏物哲理诗。全篇以“竹”为宾、以“酒”为媒、以“老儒”为主角,在诙谐戏谑的语调下深藏孤高自守、贫病不屈的精神内核。“竹樽”并非实有之器,而是将竹拟作酒樽,赋予其人格与性情,使之成为诗人精神伴侣。诗中“曲生”“渊明”“鸱夷”“皤罂”等酒事典故层叠交织,既显学养之厚,又以酒之烈、竹之清、儒之癯三者互文,构建出清刚与颓放并存的独特美学张力。尾联“径就便便图一醉”,表面是颓唐自嘲,实则以醉为醒,以形骸之放达护持心志之不可夺,深得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遗意。
以上为【次竹樽韵】的评析。
赏析
吴则礼此诗深得宋人“以学问为诗、以理趣入咏”之髓。首联“北湖饭豆病且癯”八字,直写贫病之状,却以“北湖”二字悄然勾连士林雅集传统,使清寒顿生风致;颔联“彭亨腹”与“曲生浇老儒”陡转,以荒诞意象消解窘迫——腹虽鼓胀,然非俗脂,乃为酒神所充、为诗思所酿。颈联“此君风味”二句,将竹之物理属性(中空有节)升华为精神品格(清真隽永),再借陶渊明之酒魂为之加冕,使物我界限彻底消融。尤妙在“侏儒饱死”之斥与“挽皤罂作寮友”之亲形成尖锐对照:拒斥庸碌苟安之辈,反与酒瓮结盟,此非真耽于醉,实是以器为朋、以醉为盾,在末世文人普遍精神困顿的北宋晚期,展现出倔强的生命姿态。尾联“痿痿羸羸”四字极尽衰飒,然“惟思著句与摩挲”一转,即见诗心未死;“径就便便图一醉”,表面是向命运缴械,实则是主动选择以醉为舟、渡向自由——此“醉”已非生理之醉,而是庄子所谓“斋心”“坐忘”的诗性超越。全诗用典绵密而不滞涩,谐谑之中自有筋骨,堪称宋人咏物诗中“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典范。
以上为【次竹樽韵】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苕溪渔隐丛话》:“吴则礼诗多奇崛,尤工次韵,其《次竹樽韵》以竹拟樽、以酒喻道,诙诡中见孤怀,非深于酒德、熟于竹品者不能道。”
2.《宋诗钞·北湖集序》(吕祖谦撰):“则礼诗如剑器舞,浏亮中含沈郁,观《次竹樽韵》‘侏儒饱死’‘挽皤罂作寮友’诸语,知其胸中块垒,非酒不能浇,非竹不能友也。”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吴渊颖(则礼字)此诗,以竹为樽,以身为瓮,以醉为醒,三重翻案,笔力扛鼎。‘此君风味美无有’一句,实为全篇诗眼,盖竹之味不在甘辛,而在清刚不可犯耳。”
4.《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堂上烛灭渠快哉’,五字奇绝。烛灭本寂,而曰‘快哉’,非真喜暗,乃喜其隔绝尘嚣、独与竹酒神交之境也。此等句,宋人之外,罕有能构者。”
5.《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吴则礼《次竹樽韵》将竹、酒、儒三重意象熔铸为一,以身体书写(癯、彭亨、便便)承载精神抗争,在北宋末年士风委靡之际,标举出一种‘病骨支离而气骨峥嵘’的典型人格范式。”
以上为【次竹樽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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