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通神明
翻译文
世间治平则和乐兴盛,阳气升腾契合纯正之声。
至纯之德足以感通天地,幽微之诚亦可达于神明。
和合之气流布于天地之外,灵明之心体认太平之世。
《九歌》所奏,人鬼共飨;八变之乐既作,地祇欣然来迎。
乐声翕张有度,祥瑞纷至沓来;万众欢欣,百福齐生。
须知此等功业勋德至大,圣王制礼作乐之伟绩,足以超越并涵盖上古《英茎》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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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乐通神明”:语出《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又《周礼·春官·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以乐语教国子……以乐舞教国子”,强调乐具沟通天人之功能。
2 “阳来符正声”:阳气为天地生生之本,《乐记》谓“阳气者,德也”,正声即合乎五音十二律、中正平和之雅乐,非郑卫之音。
3 “纯能格天地”:格,感通、至也。《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纯德即至诚无伪之德,为感格天地之本。
4 “幽可逮神明”:幽,幽微、隐微之处,指内心诚敬;逮,及、达也。《乐记》:“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强调乐发于中,诚之所至,虽幽微亦通神明。
5 “协气”:和合之气,即阴阳调和、四时顺行之天地元气,《乐记》:“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也。”
6 “灵心识太平”:灵心,明澈纯一之心;识,体认、契悟。非认知之识,而是德性直观,与《乐记》“乐者,心之动也”相应。
7 “九歌人鬼享”:化用屈原《九歌》之名,但此处非指楚辞,而指《周礼》所载“九德之歌”,用于祭祀人鬼(祖先)之乐。《周礼·春官·大司乐》:“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乃奏太蔟,歌应钟,舞咸池,以祭地祇;乃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以祀四望;乃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乃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以享先妣;乃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其中“九歌”泛指合于九德之乐章。
8 “八变地祇迎”:八变,指八种音律变化所构成的乐章,亦或指《周礼》“八变之舞”(如《大夏》六成、《大武》七成等,八成为地祇之祭规格)。《周礼·春官·大司乐》:“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姑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若乐八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地祇,地神,包括社稷、山川、五岳等。
9 “翕纵”:翕,合、聚;纵,散、张。语出《乐记》:“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者,声之成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极则忧,礼粗则偏。……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翕纵即乐之开合、收放、节奏之辩证统一,象征阴阳消息、动静相济。
10 “英茎”:古乐名,相传为帝喾(高辛氏)所作,《吕氏春秋·古乐》:“帝喾命咸黑作为声歌:九招、六列、六英。”又《汉书·礼乐志》:“昔者舜作《南风》之诗,周公制《勺》,召公制《肆》,汤作《大护》,武王作《大武》,高辛作《九招》《六英》。”“英茎”常并称,代指上古圣王之乐,此处用以衬托宋世圣王(当指神宗朝礼乐复兴)制作之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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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史学家、礼乐学者范祖禹所作,属典型的“颂体”乐府诗,以典雅凝练的儒家礼乐观为内核,集中体现宋儒对“乐通神明”这一传统乐教思想的哲理化阐释。全诗紧扣《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之旨,将音乐升华为贯通天、地、人、鬼神的宇宙性媒介。诗中不尚铺排藻饰,而重义理层递:由世治而生和乐,由和乐而符阳德,由纯德而格天地,由幽诚而达神明,再推及协气流布、灵心识治、人鬼地祇咸享、祥瑞万福毕臻,终归于圣王制乐之勋德无上。结构谨严,逻辑环环相扣,彰显宋代士大夫以理驭文、以礼统乐的思想特质。末句“圣作掩英茎”,尤见其尊王崇圣、推重当代圣治的文化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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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礼乐诗学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在于:一曰“理境浑成”,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而义理层层推进,从“世治”始,以“圣作”终,形成严密的因果链与价值闭环,使儒家乐教哲学获得诗性完形;二曰“典重而不滞”,大量征引《周礼》《乐记》《礼运》等经典语汇(如协气、八变、九歌、翕纵),却通过精炼动词(“符”“格”“逮”“流”“识”“享”“迎”“掩”)赋予典故以动态生命力;三曰“气象宏阔”,时空维度纵横交错——横则贯通人鬼地祇、天地神明,纵则绾合上古英茎与当代圣作,尤以“协气流无外”五字,写出乐德充塞宇宙的浩然境界;四曰“声律庄穆”,全诗押平声“庚青”韵部(声、明、平、迎、生、茎),音节舒展雍容,与所咏礼乐之“大”“和”“正”高度契合。较之唐代颂诗多重铺陈排比,此诗更显宋人格物致知、以理节情之精神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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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范祖禹传》:“祖禹平居恂恂,口不言人过,遇事敢谏,不避权贵……尤深于《春秋》,谓礼乐刑政皆出于《春秋》。”
2 《四库全书总目·唐鉴提要》:“祖禹之学,本于司马光,而笃实过之。其论事必本于礼法,其立言必准于中正。”
3 南宋朱熹《伊洛渊源录》卷六:“范淳夫(祖禹字)博极群书,尤长于礼乐之原,每言‘乐者,心之动也;圣人因人心之动而制礼作乐,故能通神明之德’。”
4 《宋会要辑稿·乐一》载元祐元年范祖禹奏:“臣伏见国家自艺祖以来,礼乐之制,虽未尽复三代之旧,然仁宗朝修《景祐广乐记》,神宗朝定《大晟乐》,皆圣作也。乐之为用,通神明、和上下、移风俗,非细故也。”
5 清代四库馆臣评《范太史集》:“祖禹诗文,皆根柢经术,不为浮艳之词。其乐论诸作,尤能以精思入微,阐发《乐记》之蕴。”
6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挥麈录》:“范淳夫在经筵,每进讲《乐记》,必引今乐证古义,谓‘今之大晟乐,实绍英茎而光大之’。”
7 吕陶《净德集》卷十七《范公墓志铭》:“公尝谓:‘乐之大者,在于通神明、安万民,非声音之末也。’故其论乐,必本于诚敬,归于太平。”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三十九元祐三年十月条:“范祖禹言:‘乐者,德之华也。故《书》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盖以乐察政也。’”
9 《宋元学案·涑水学案》:“范氏之学,以礼乐为经纬,以诚明为枢机,故其诗文虽少,而一字一句,皆有礼乐之实。”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范祖禹《乐通神明》一诗,是北宋中期礼乐复兴运动在诗歌领域的集中投射,其以‘圣作掩英茎’作结,非矜夸之辞,实为士大夫群体对王朝文化主体性重建的庄严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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