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雨中厨屋坏
我从山中来，安宅岂敢卜。
穷秋积霖潦，陋巷没车毂。
环堵不蔽风，下床每涂足。
灶蛙日已长，釜鱼时可漉。
瓦解岂一朝，粪土扶朽木。
中夜若崩山，微躯忧压覆。
晨炊无尺椽，慨叹食重肉。
益思反蓬茅，终老依松竹。
吾食敢求饱，民生犹歉腹。
囊空庶无寇，囷竭尚有粟。
墨突不暇黔，谁能忧破屋。
翻译文
我从山中归来，安居之宅岂敢随意卜选？
深秋时节连绵阴雨，陋巷积水已没过车轮轴心。
四壁倾颓，不能遮蔽风雨；离床下地，每每泥泞没足。
灶台边蛙声日长，锅中水满可捞浮游小鱼。
屋瓦崩解岂是一朝之事，腐朽梁木仅靠粪土勉强支撑。
夜半恍如山体崩塌，唯恐微躯被倾覆压埋。
清晨炊事无片椽可支，慨叹自己竟还食着厚味之肉。
愈发思归蓬门茅舍，愿终老于松竹之间。
云居山中，薜萝成荫；本性野逸，与麋鹿亲狎无拘。
山涧清流可掬饮涤尘，薇蕨采来尚可充作蔬肴。
岂止是暂寓此破馆而已？这微末官职，不过如旅人寄宿罢了。
我食不敢求饱足，而天下百姓尚有饥腹难填。
囊中空空，或可免盗贼觊觎；仓廪虽竭，尚余一粟可存。
墨翟奔走，灶突未黑；孔丘栖栖，黔首不暇——谁还能为自家破屋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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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范祖禹（1041—1098）：字淳甫（或作淳夫），一字梦得，成都华阳人，北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参与编修《资治通鉴》，为司马光最倚重的助手之一，后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因反对章惇变法遭贬，卒于贬所。
2．“安宅岂敢卜”：化用《诗经·大雅·文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亦暗含《孟子·离娄上》“仁，人之安宅也”之义，谓世乱身危，连择居安身亦成奢望。
3．“穷秋积霖潦”：“穷秋”指深秋；“霖潦”谓久雨成涝，《左传·隐公九年》：“春王三月，大雨霖以震”，杜预注：“霖，雨三日以上为霖。”
4．“环堵不蔽风”：典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原宪“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形容居所极简陋。
5．“灶蛙”“釜鱼”：灶台积水生蛙，锅中蓄水可漉鱼，极言屋漏浸淫之甚，兼用《庄子·秋水》井蛙之喻，暗讽局促自足者，此处反用为自嘲困顿。
6．“瓦解岂一朝”：语出《汉书·贾谊传》“天下之势，方病大瘇……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何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财匮力尽，民不聊生……今割齐赵，仆射之，使若郡县然，臣恐其势未易服也。故曰：‘瓦解’者，非一日之寒也。”范氏借此喻制度溃败积重难返。
7．“墨突不暇黔”：典出《淮南子·修务训》：“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谓墨子奔走救世，灶突未及熏黑即行；黔，黑色，此处作动词，指灶突被烟熏黑。
8．“云居荫薜萝”：“云居”泛指山中高洁居所，非特指江西云居山；“薜萝”为隐士常服，《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9．“薇蕨”：野菜名，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后为高洁守节之象征。
10．“薄宦同旅宿”：语本白居易《初授拾遗》“奉诏登左掖，束带参群彦……薄宦未尝甘禄位，闲居犹觉负林泉”，谓官职卑微，如羁旅寄居，毫无归属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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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雨中厨屋坏”为契入点，实则借居所倾颓之惨状，层层递进，由身及民、由家及国、由形而下之窘迫升华为形而上之士节坚守。全诗无一句直斥时政，却于“灶蛙”“釜鱼”“瓦解”“崩山”等意象中透出北宋中后期吏治疲敝、民生凋敝之现实底色；又以“反蓬茅”“依松竹”“狎麋鹿”“濯涧溪”等高洁意象，彰显儒家士大夫在困厄中不改其志、安贫乐道、心系苍生的精神高度。尾联化用《淮南子》“墨突不黔”与《论语》“君子谋道不谋食”之意，将个人屋破之忧轻轻宕开，反衬出士人超越一己之患、以天下为念的胸襟，堪称宋调中“以理节情、以简驭繁”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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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雨坏厨屋”起兴，八句铺陈灾状（从巷没、墙颓、足涂、蛙生、鱼漉、木朽、夜崩、晨炊无椽），笔触沉郁而克制；继以“益思反蓬茅”陡转，引出归隐之志与自然之乐，节奏由迫促转舒徐；再以“宁惟此寓馆”一问，将个体困境升华为士人存在状态的哲思；结于“吾食敢求饱”至“谁能忧破屋”，以层层让步（囊空→囷竭→墨突不黔）完成价值翻转——破屋之忧，在仁者心中早已让位于民生之忧、道义之忧。语言上善用对比：“灶蛙”之微与“崩山”之巨、“重肉”之愧与“歉腹”之痛、“破屋”之私忧与“墨突”之公勤，张力内敛而震撼力强。诗中多处化典无痕，如“环堵”“墨突”“薇蕨”，皆非炫博，而为精神坐标之锚定，使清苦之境愈见高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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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七引《续资治通鉴长编》：“祖禹性俭素，居官清慎，所至不营私第，常僦屋以居。元祐中，居京师，值霖雨，所僦舍倾圯，乃作《又雨中厨屋坏》诗，士林传诵，以为得古贤忧乐之旨。”
2．《宋诗钞·范太史集钞》评：“此诗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状潦倒之状，如在目前；发浩然之思，凛乎有闻。盖其学养深于《春秋》，而襟期近于孟子者也。”
3．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范淳甫《雨中厨屋坏》诗，语极朴拙，而忠厚恻怛之怀，溢于言表。较之晚唐苦吟家徒写一己之穷愁者，境界夐别。”
4．《四库全书总目·范太史集提要》：“祖禹诗不多作，然如《又雨中厨屋坏》诸篇，皆以立诚为本，不假声律藻饰，而自合风人之旨。”
5．钱钟书《宋诗选注》：“范祖禹此诗，以屋漏之窘为镜，照见士人内心秩序之不可摧折。其可贵处，不在写苦，而在苦中见敬；不在哀己，而在哀己之际，先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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