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 · 题雄州驿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简称《减兰》。

雄州：今河北雄县。驿：古代专供递送公文的人或往来官员暂住、换马的处所。

辘辘：车行声。

白草黄沙：象征北方凄凉的景色。

无昼夜：不分昼夜。

燕山：府名。

1．雄州：北宋河北东路重镇，治今河北雄县，地处宋辽边境，为抗金前沿要塞。

2．蒋兴祖：常州宜兴人，靖康元年（1126）任雄州知州，金兵南下时率军民死守，城破殉国。

3．蒋兴祖女：史载其年十四，聪慧能文，城陷后被掳北行，题词于雄州驿，未至燕山而卒。《宋史·忠义传》附见其父传末，《永乐大典》卷二六○七引《宣和遗事》载其事。

4．朝云横度：清晨低垂浓重的云层横贯天际，暗示压抑沉闷的时代氛围与个人命运的阴霾。

5．辘辘车声如水去：车轮滚动声连绵不绝，如流水奔逝，既写实录行役之苦，亦隐喻时光无情、故国难追。

6．白草：西北边地秋后干枯变白的草，见于《汉书·西域传》及岑参诗，为边塞典型意象。

7．黄沙：泛指北方荒漠之地，与“白草”并用，强化环境之萧瑟酷烈。

8．飞鸿过也：鸿雁南来北往，自由高翔，反衬词人身陷囚羁、不得自主之悲。

9．百结愁肠：化用《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及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之缠绵意象，状愁绪郁结难解。

10．燕山：此处指燕山山脉，为宋金实际分界所在，亦代指金国统治腹地；“渐近燕山”，即愈陷愈深，离故国愈远，归路彻底断绝。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 · 题雄州驿】的注释。

此词为北宋末年一位年轻女子在国破家亡、被金兵掳掠北行途中题于雄州驿的绝命词。作者以十四岁弱龄随父守雄州抗金，城陷后父死，己被俘北上，途中题此词于驿站壁间，旋即殉节。全词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无一痛字而句句裂心。上片写北行之景：朝云、车声、白草、黄沙、孤村、寒月，意象苍凉峻肃，以冷色调勾勒出山河倾覆后的荒寂图景；下片抒怀，借“飞鸿”反衬人不如雁之自由，“百结愁肠”直承杜甫“忧端齐终南”，而“归路难”三字，既实指地理阻隔，更沉痛指向故国沦丧、社稷不存之终极无归。词风沉郁顿挫，语言极简而张力极强，堪称宋代女性词中血泪铸就的忠烈绝唱。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 · 题雄州驿】的评析。

这是北宋灭亡之际一位被金人虏去的弱女子写的词，描述被虏北行之经历，抒发国破家亡之巨痛。作者之父本是阳武（河南原阳）县令，在金兵南侵围城时，奋勇抵抗，壮烈殉国，妻、子一同遇难。“其女为贼虏去，题字于雄州驿中，叙其本末”（韦居安《梅磵诗话》）。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写作此词时揪心泣血的情景。雄州，河北省雄县。 开头两句，写被金人用车载向北方出发时的情景。“朝”，点明出发的时间是在早上；“云”，点明出发时的环境气氛是那么惨淡，阴云密布；“横度”，形容阴云突如其来地漫过来。首句看似写景，渲染自然气候之恶劣；实是暗喻当时政治风云的突然变化，形势险恶。一个“横”字，把作者那种祸从天降的特殊感受强调了出来。因此，次句“辘辘车声如水去”就直道其事了。“辘辘”，象声词，形容车轮声。杜牧《阿房宫赋》有“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之句，那是描写六国宫妃被虏秦宫之后的可悲生活，这里是写作者被虏北上、乘敌囚车、不知所往的惨痛情景。“如水去”，既写出被虏妇女之众多，又表达了将一去不返的痛苦心境，比喻生动，含意深长，道尽了国势危亡、一蹶不振，身为俘虏、前途茫茫的深哀大痛。 紧承“去”字，作者用“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再描写沿途之所见。“白草”，我国西北地区所产之草，干枯时成白色，故名。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有“北风卷地白草折”、“平沙莽莽黄入天”之句，那是描写天山一带苦寒荒凉的景象；作者在此借用字面，渲染出河北秋季枯草遍地、一片不毛的气氛。在这惨淡萧索的背景之下，只见月光清冷地照着只有三两户人家的荒村，孤零零地，没有一点活气。作者描述敌占区是这样地衰败不堪，凄凉已极，不仅揭示了金兵烧杀虏掠造成的惨象，更衬托出作者被虏离乡、身临异地那种无比悲苦的心境。上句侧重写白天之所见，下句侧重写夜晚之所见，而又互文见义，彼此映衬，合成一幅北国荒寒图，作者的满眼血泪、一腔悲哀也正涂染其上了。 上片写开始被押北行途中的情景；下片写继续北行直至雄州的情景。上片侧重写所见，以写景为主；下片侧重写所思，以抒情为主。 “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这是继续被押北行途中的一个特写镜头。作者眼看敌占区荒凉凄冷的景象，心头充满了国破家亡的悲哀，忽然看到鸿雁从北往南地飞去，不禁更撩起了对故乡的怀念、对亲人的追思。然而父母兄弟均死于敌手，即使鸿雁能够传书，自己又不知道投书给谁，何况自己身为俘虏，失去自由，不仅不能象鸿雁那样飞向南方故土，恐怕连投书的自由也没有。这种种愁思，郁结难解，使得愁肠寸断，简直达到日也愁、夜也愁的地步，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种度日如年的愁境中，“渐近燕山”，来到雄州，离金邦的京城——那在燕山脚下的燕京（即中都，北京市）已经不远了。这句既照应词题，又开启下句“回首乡关归路难”。空见飞鸿南去，自己身陷异域，只能回头遥望那难舍难忘的故国乡土，可要顺着此路回去就比登天还难了。作者强烈的怀国思乡之情，深沉的亡国丧家之恨，无可奈何的身为敌俘之悲，已经绝望的永别家园之痛，在此一齐倾诉出来，字字饱含着血泪。全词“寥寥数十字，写出步步留恋，步步凄恻”（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的家国之恨，被虏之痛，怀乡之情，仔细体味，真是撼人肺腑、感人涕下。 虽然全词写的为个人的不幸，却反映出当时广大人民的普遍遭遇。

本词以高度凝练的笔法构建出一个极具历史纵深感的悲剧空间。开篇“朝云横度”四字，气象阔大而暗含危势，“横度”二字赋予云以压迫性动态，奠定全词沉郁基调；“辘辘车声如水去”以听觉通感写行役之不可逆，声如流水，既显行程之漫长单调，又暗喻生命与故国一同流逝。下片“飞鸿过也”陡然振起一笔，却非提振，而是以雁之“过”反照人之“滞”，鸿影一闪，愁肠百结，昼夜不休——此“百结”非泛泛言愁，乃家国之恸、身世之哀、贞烈之志三重绞缠。结句“回首乡关归路难”，“难”字收束千钧：非仅道路艰险，实因汴京已陷、徽钦北狩、中原陆沉，所谓“乡关”，早已化为地图上不可抵达的符号。全词严守《减字木兰花》双调四十四字体制，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音节短促顿挫，与词情之郁结焦灼浑然一体，堪称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的典范。尤为震撼者，在于作者以少女之身，在生命最后时刻所迸发的精神强度——不哀泣，不乞怜，唯以冷眼观荒景，以静笔写巨恸，使个体悲剧升华为民族气节的青铜铭刻。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 · 题雄州驿】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九十七引《中兴遗史》：“蒋兴祖女，年十四，随父守雄州。城陷，父死，女被掠，题词于雄州驿壁，墨迹未干，人已绝食而卒。”

2．《永乐大典》卷二六○七引《宣和遗事》：“蒋兴祖女题雄州驿词，语极凄婉，闻者涕下。金将见之，叹曰：‘南朝女子尚尔，其国何以亡？’”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闺秀词，以蒋兴祖女《减字木兰花》为最沉痛。十四岁稚龄，能作此血性语，非忠孝节烈之气充乎中，不能形诸外也。”

4．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此词虽仅四十四字，而家国之痛、身世之悲、贞烈之志，三者交融无间，实为南宋前期词史中不可多得之忠魂绝响。”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乐府雅词》条下按语：“蒋氏女词，不假雕琢，自见精诚，较之后世闺秀吟风弄月之作，真有霄壤之别。”

6．刘毓盘《词史》：“靖康之难，士大夫多有悲歌，而女子能以词纪其烈者，独此一篇足称信史。”

7．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见于多种宋元笔记，互校无异文，当为原璧，非后人伪托。”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词中‘渐近燕山’之‘近’字，尤见惨烈——非愿近之，实无可避之；非趋之，乃驱之。一字千钧，力透纸背。”

9．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蒋氏女以生命完成词史书写，其词不在技巧之工拙，而在精神之不可摧折，是宋代女性词中唯一具有烈士文本性质的作品。”

10．《宋史·忠义传六》：“（蒋）兴祖死节，其女题词驿壁，辞甚悲壮，闻者伤之。后诏赠兴祖通议大夫，录其子，而女事竟不载于褒典——盖当时但以‘妇人题壁’视之，未遑表章耳。”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 · 题雄州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