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二兄西庄书怀
翻译文
一炷清香袅袅升腾，越过博山炉的峰峦；
玄妙之观照，超然于“有”与“无”的分别之外。
此心虽怀报国之志，却难以用世俗价值衡量；
只愿放任形骸，安享十年清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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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三二兄：潘良贵字子贱，排行第三，故称“三二兄”，或谓“三二”为其别号、排行合称，待考；亦有学者认为“三二”指同游友人，但结合潘氏生平及题中“西庄”（其退居地），更可能为作者自指或亲近称谓，此处从通行理解，视为作者自称或谦称。
2．西庄：潘良贵罢官后归隐之地，位于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西郊，为其筑室读书、躬耕自适之所。
3．博山：即博山炉，汉代以来流行之香炉，炉盖铸成山形，象征海上仙山博山，唐宋文人常用以烘托清修、禅悦之境，并非实指地理博山（今山东淄博博山区）。
4．妙观：佛家语，指以般若智慧观照诸法实相；亦可泛指超越表象、契入本体的哲思境界，此处兼摄禅理与理学“静观自得”之意。
5．不著有无间：“著”即执著、滞碍；“有无”为佛道核心范畴，指存在与虚无、现象与本体等二元对立；“不著”即不执不滞，契合《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及周敦颐《通书》“诚无为，几善恶”之旨。
6．此心欲报：指忠君报国、致君泽民之士人初心，潘良贵曾任吏部尚书、显谟阁直学士，力主抗金，反对议和，其“报”乃政治理想与道德担当。
7．难论价：谓赤诚之心不可用功名利禄、官阶俸禄等世俗尺度衡量，化用《孟子·告子上》“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之义，强调内在德性之绝对价值。
8．放我形骸：语出《庄子·德充符》“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意为摆脱形骸拘束，回归本真生命状态，非颓废放纵，而是精神自主之宣言。
9．十载闲：潘良贵绍兴八年（1138）因反对秦桧议和被罢，至绍兴十八年（1148）左右仍居西庄，约十年，此“十载”为约数，纪实中寓深慨。
10．宋●诗：原题标注“宋 ● 诗”，“●”为古籍中常见诗体标识符号，非作者名，此处当为后世整理者所加，表明该作为宋代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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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潘良贵晚年退居西庄时所作，融理学修养与禅道意趣于一体。首句以“一炷清香”起兴，既写实境之静修，又隐喻心性澄明；次句“妙观不著有无间”，直承佛老及宋代理学“即物穷理”“体用不二”之思，展现超越二元对立的精神境界。后两句笔锋转向现实情怀：“欲报难论价”非消极推诿，而是对功名价值的深刻疏离——忠悃至诚，岂可标价？“放我形骸十载闲”表面言闲，实为在政治失意（潘良贵因忤秦桧被罢官）后坚守士节、自持其志的生命选择。全诗语言简净而张力内敛，于冲淡中见刚毅，在闲适里藏悲慨，典型体现南宋初期正直士大夫“外柔内刚”的精神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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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香炉青烟为引，刹那间拓展至宇宙心性之域。“一炷清香度博山”，视觉轻扬而气韵沉厚，“度”字尤妙——非香烟被动飘散，而是心光主动穿越尘障，抵达澄明之境。第二句“妙观不著有无间”，以五言凝铸哲思高峰，将佛家空观、道家齐物、理学家“理一分殊”熔于一炉，堪称宋人理趣诗之典范。转结二句陡然落地，由玄境返人事：“欲报”与“放闲”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士人精神结构之中——前者是儒家入世担当的底色，后者是道禅出世智慧的护持。潘良贵不效悲歌慷慨之态，而以“难论价”的决绝、“十载闲”的从容，完成对权势逻辑的无声超越。诗中无一景语，而西庄松竹、博山炉影、青烟缭绕之境宛在目前；无一情语，而孤高之志、郁勃之气、澄澈之怀沛然充盈。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极简之辞，承载极重之思与极韧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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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金华先民传》：“良贵性刚介，守正不阿，既退居西庄，杜门谢客，焚香默坐，诗多清峭拔俗，此篇尤见胸次。”
2．《两浙名贤录》卷十一：“子贱罢政后，诗益澹远，如‘一炷清香度博山’之句，非深于性命之学者不能道。”
3．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潘氏此诗，得王右丞之静，兼陶彭泽之真，而理致过之，盖南渡初理学浸淫士林之明证也。”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良贵诗虽不多，然如《西庄书怀》等作，皆能于简淡中见筋骨，非苟作者。”
5．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及潘良贵时指出：“其诗往往以理为骨，以静为容，虽乏波澜，而自有端凝之致。”
6．《金华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间胡应麟语：“潘西庄诗，如寒潭映月，纤毫毕见而波澜不惊，读之使人躁心尽蠲。”
7．《全宋诗》编委会《前言》述及南宋初期诗人时称：“潘良贵辈以理学立身，其诗不尚华藻而重内省，此篇‘妙观不著有无间’，实开朱子《观书有感》一类理趣诗先声。”
8．清·冯舒《校订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批《西庄书怀》云：“‘放我形骸’四字，看似旷达，实含血泪；‘十载’非夸词，乃计日而待之痛语也。”
9．《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后录》载：“良贵每焚香西庄，必默诵‘此心欲报难论价’，闻者肃然。”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曰：“潘良贵此诗将宋代士大夫‘内圣外王’理想受挫后的精神调适机制，以高度凝练的意象呈现出来，是理解南宋理学诗风转型的重要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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