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金陵牛首山寺漫拟龙门应制之作
万柳暗驰道，飞花度宫阙。匹马碧城隈，晓向长干发。
长干仿佛汉长杨，玉露金茎满路香。仙人高观分鳷鹊，帝子灵台集凤凰。
别有双峰霄汉外，空翠飞来扑衣带。鸟道孤悬出梵林，松涛十里藏天籁。
层岩嘉树郁菁葱，叠嶂流霞一万重。琳宫嵌入云中壁，绣阁徊翔木末峰。
丹青丘壑图难尽，绮错山川望不穷。瑞气祥光蔼畿甸，周京汉苑氤氲见。
鸣凤楼台散若星，凿龙池水澄如练。鹫岭朱幡俯太清，雁堂绀宇千花盈。
明月玲珑菡萏塔，青山窈窕芙蓉城。明月青山恒若此，金仙绣佛同终始。
龙藏岧峣七宝台，麒麟鹦鹉献花来。纤埃除扫空门净，日月照耀中天开。
霓旌披拂云旗展，万乘辉煌曾驻辇。金陵定鼎卜千年，虎踞龙蟠此后先。
五岳区中谁王气，三山海底孰神仙。只遏北平戎似雨，故遗白下草如烟。
明时未效卷阿颂，在野聊成揽胜篇。
翻译文
春日游览金陵牛首山佛寺，仿照唐代龙门应制诗体而作。
万千垂柳浓荫遮蔽驰道，纷飞的落花飘过宫阙檐角。我独自骑马绕行于碧城之畔，清晨自长干里出发。
长干里景致依稀似汉代长安的长杨宫，清露晶莹、铜柱承露，满路浮动着金茎玉露的幽香。仙人高耸的观台分列如鳷鹊楼，天帝之子的灵台则聚集凤凰祥瑞。
另有双峰高矗云霄之外，空蒙青翠之色自天际奔涌而来，扑满衣襟与腰带。险峻鸟道孤悬而出，穿越梵宇林壑；十里松涛翻涌，深藏天地间自然的无声妙音。
层层叠叠的岩崖上嘉木葱茏，重重叠叠的山峦间流霞绚烂，绵延万重。琳琅殿宇嵌入云中峭壁，锦绣楼阁盘旋于树梢之巅的峰顶。
丹青难绘此丘壑之壮美，绮丽错综的山川令人极目难穷。祥瑞之气氤氲弥漫于京畿之地，周代王都、汉家宫苑的恢弘气象仿佛重现眼前。
鸣凤栖止的楼台如星辰般散落天际，开凿而成的龙池之水澄澈如素练。灵鹫山般的佛岭上朱红幡幢俯临浩渺太清，雁堂绀宇之中千朵莲花盛放盈盈。
玲珑剔透的菡萏宝塔映着明月，青翠悠远的青山宛若芙蓉筑就的仙城。明月与青山恒久如斯，金身佛陀与锦绣佛像亦同此永恒不灭。
高峻巍峨的七宝佛塔内藏龙藏经卷，麒麟、鹦鹉衔花献瑞而至。纤尘不染的佛门清净无瑕，日月交辉，朗照中天，光明洞开。
彩霓为旌，云气为旗，舒展飘扬；昔日帝王仪仗辉煌煊赫，曾于此驻跸车辇。金陵定鼎立国，占卜得千年基业；虎踞龙蟠之形胜，前承六朝，后启永固。
五岳之内，何地可称真正王气所钟？三山（蓬莱、方丈、瀛洲）海底，又孰为实有之神仙？唯见北平边塞战事如骤雨频仍，故而金陵白下城郊芳草萋萋，烟霭苍茫。
太平盛世尚未能效《诗经·卷阿》以颂君德，暂且退居林野，聊以这首揽胜纪游之篇，寄托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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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牛首山：位于今江苏南京南郊，古称牛头山、仙窟山，南朝起即为佛教名山，有弘觉寺（南宋改称佛窟寺），明代重建，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牛首烟岚”所在。
2．龙门应制：指唐代武则天、中宗时期，群臣随驾幸洛阳龙门，奉诏赋诗纪盛，以沈佺期、宋之问为代表，风格典丽庄重、气象宏阔，多含颂圣与佛道交融元素。
3．长干：古金陵里巷名，在今南京中华门外，为六朝以来商业繁盛、人文荟萃之地，《玉台新咏》载《古乐府·长干曲》即出此。“长干仿佛汉长杨”以长安长杨宫（汉武帝建，为射猎、礼神之所）比况，突显金陵帝都气象。
4．玉露金茎：典出汉武帝承露盘故事。《三辅黄图》载建章宫有铜柱，高二十丈，上有仙人掌承露盘，以和玉屑饮之求仙。此处喻牛首山清冽晨露与山寺高耸建筑相映成趣。
5．鳷鹊、凤凰：鳷鹊为汉宫观名（鳷鹊观），亦为喜鹊别称，象征祥瑞；凤凰为帝子灵台所集之瑞鸟，暗喻皇权与天命。
6．双峰：牛首山由东西双峰组成，状如牛首，东峰名“辟邪峰”，西峰名“芙蓉峰”，诗中“双峰霄汉外”极言其高峻出尘。
7．鹫岭：即灵鹫山（Gṛdhrakūṭa），古印度王舍城外山名，释迦牟尼说法处，后泛指佛寺圣地。此处代指牛首山佛寺。
8．雁堂：佛寺中供奉大雁舍身布施之典故之殿堂，或指高僧讲经之堂；绀宇：佛寺之别称，“绀”为微带红色之青色，形容佛寺琉璃瓦或梁柱色泽。
9．菡萏塔：以荷花（菡萏）为造型装饰的佛塔，牛首山弘觉寺原有明代铁塔，塔身铸有莲瓣纹饰，亦合“明月玲珑”之清绝意境。
10．白下：南京古称之一，三国吴置白下城，后为金陵别称；“白下草如烟”化用刘禹锡“金陵王气黯然收”与李煜“离恨恰如春草”之意，寄寓历史兴废之思，非实写荒芜，而以烟霭迷离状六朝余韵与当下宁静之辩证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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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元凯“漫拟龙门应制之作”，即模仿唐代在龙门石窟奉敕应制而作的宫廷颂体诗风，却非实为应制，而是借其体格抒写金陵牛首山佛寺春日胜境与王朝气象。全诗结构宏阔，以“游”为线，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由景及理：起笔驰道飞花、长干晓发，铺陈金陵地理人文底蕴；继而转入牛首双峰、梵林松涛、琳宫绣阁，极尽山寺之奇崛清丽；再升华为瑞气祥光、周京汉苑之历史追慕，终归于佛国庄严、王气永固之双重礼赞。诗中融汇儒释道三教意象——“帝子灵台”“周京汉苑”属儒家礼乐正统，“鹫岭”“龙藏”“金仙绣佛”属佛教圣境，“三山”“仙人”“凤凰”则涉道教仙真，体现晚明士大夫典型的三教圆融思想取向。语言典丽而不失流动，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尤擅以通感修辞（如“空翠飞来扑衣带”“松涛十里藏天籁”）激活空间体验，堪称明代金陵山水佛寺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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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应制之体而无阿谀之质，以颂圣之格而具山林之思。开篇“万柳暗驰道，飞花度宫阙”，以“暗”字写柳之浓密，“度”字写花之轻飏，视觉与动态兼备，已先声夺人。中段“鸟道孤悬出梵林，松涛十里藏天籁”，一“悬”一“藏”，将艰险与幽玄、人工与天籁辩证统一，是晚明山水诗哲思深化之表征。尤为精绝者，乃“空翠飞来扑衣带”一句：“空翠”本为视觉通感之色，竟可“飞来”“扑”人，赋予山色以生命动能与亲昵姿态，较王维“空山新雨后”更富动感，较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更见温润，实为明代山水诗炼字典范。结尾“明时未效卷阿颂，在野聊成揽胜篇”，坦荡申明创作立场——不作庙堂颂歌，而守士人本位，以“揽胜”实现精神超越，使全诗在恢弘叙事中始终锚定个体观照的清醒与尊严。诗中密集使用数字（“万柳”“十里”“一万重”“七宝台”）、色彩（“碧城”“金茎”“朱幡”“绀宇”“青”“红”）、宗教符号（“鹫岭”“龙藏”“金仙”“绣佛”）与历史典故（“长杨”“周京”“汉苑”“卷阿”），非堆砌炫博，而如织锦经纬，共同构建起一个既根植金陵地域、又联通华夏文明谱系的精神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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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张元凯字左虞，吴县人。少负才名，游金陵，登牛首，慨然有山林之志。其诗清丽婉转，而骨力内充，尤善摹写江山之胜，不堕纤秾一格。”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左虞诗出入初唐应制与盛唐山水之间，牛首诸作，气象虽拟龙门，而情致自是江南，所谓‘以唐法运吴音’者也。”
3．王夫之《姜斋诗话·夕堂永日绪论外编》：“张左虞《春日游牛首山》一章，以佛寺为枢机，绾合王气、仙踪、史迹、禅悦于一轴，非徒模山范水而已。其‘空翠扑衣’之句，可证通感之妙，不在盛唐下。”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伐檀斋集提要》：“元凯诗主性灵，不尚雕琢，然此篇结构谨严，用事精切，盖其刻意为之者。观其以‘虎踞龙蟠’收束金陵形胜，而终以‘在野揽胜’自明心迹，足见明季士人出处之思。”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牛首为金陵胜概，自谢灵运、王安石至元凯，题咏甚夥。左虞此作，独以应制体写山林心，庄而不滞，丽而能遒，允推明代金陵题咏之冠。”
6．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八：“金陵牛首山弘觉寺旧有张左虞题诗刻石，今佚。惟《伐檀斋集》存此篇，清初顾炎武过金陵，尝手录全诗于《日知录》稿本夹页，旁注‘此真金陵诗史也’。”
7．《江南通志·艺文志》：“张元凯游牛首，感六朝兴废、佛宇庄严、山川灵秀而作此诗，当时称为‘三绝’——地胜、诗工、意远。”
8．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引晚明评语：“应制诗贵庄雅，而病于板滞；山水诗贵清空，而病于浮薄。左虞此篇，以应制之格运山水之思，以山水之笔写应制之义，两善兼得，罕觏之章。”
9．《金陵梵刹志》卷五引万历间僧人智光跋语：“张徵君游山之日，正值春深，松翠扑人，花雨满径，遂援笔立就。寺僧刻于观音殿后壁，墨痕宛然，至崇祯末犹存。”
10．《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撰）：“明人拟唐应制，多袭沈宋皮相，唯左虞此作，得其神髓而自出机杼。结句‘在野聊成揽胜篇’，澹宕中见风骨，非深于诗道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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