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拟诗六首
有士卧蓬蒿，悽怆恒鲜欢。
饥乌噪檐侧，哀猿号树端。
玄云被旭日，下土流光寒。
昨夜严霜飞，林中木叶乾。
翻译文
有位士人隐居在蓬草与蒿草丛生的陋巷之中，长久以来内心凄怆，极少欢颜。
饥饿的乌鸦在屋檐边聒噪不休，悲鸣的猿猴在树梢上哀声长号。
浓黑的阴云遮蔽了初升的太阳，大地虽有微光却透出凛冽寒意。
昨夜严霜骤降，林中树叶尽皆枯槁凋落。
那萧艾与藿草也已萎败凋零，拿什么来充作清晨的一餐？
倘若没有邓通那样凭宠幸而得巨富的机缘，便莫要徒然佩戴贡禹那样象征清节的儒冠。
羽翼尽伤，如同栖息于地的病鸡；空自劳力击打檀木（喻徒然从事无果之业），却毫无建树。
一部经书足以耗尽一生光阴，那些拘守章句、不知变通的俗儒，又何足为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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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蓬蒿：飞蓬与蒿草，泛指荒芜僻陋之所，常喻隐士或贫士居处，《庄子·逍遥游》：“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孰肯以物为事乎？’”后世多以“卧蓬蒿”状高士隐沦或寒士潦倒。
2. 悽怆：悲凉忧伤，《楚辞·九章·抽思》：“悲满心而浩荡兮，忧缠绵而悽怆。”
3. 饥乌：饥饿之乌鸦，古人视乌为不祥或贫窭之征，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仰看乌鸢啄腐鼠。”此处强化环境之荒寒。
4. 哀猿：哀啼之猿，古典诗歌中典型悲音意象，如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引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5. 玄云被旭日：浓黑云层遮蔽朝阳，喻光明受抑、时局晦暗。“玄云”见《古诗十九首》：“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被”通“披”，覆盖义。
6. 邓通钱：西汉邓通得文帝宠幸，赐铜山自铸钱，富甲天下，后家产被景帝籍没。典出《史记·佞幸列传》，喻非凭才德而致巨富的偶然性特权。
7. 贡禹冠：西汉贡禹洁身自好，官至御史大夫，常戴鹿皮冠（一说进贤冠），《汉书·王吉传》附《贡禹传》载其“年八十馀，为光禄大夫，复上书言……愿乞骸骨，归自治。”后世以“贡禹冠”象征儒者清节与仕宦理想。
8. 锻羽：羽翼摧折，喻才华受挫、志气消磨。《楚辞·九章·抽思》：“鸟兽鸣以号群兮，草木萎绝而失色。”“锻”含锤炼而终至毁损之意。
9. 伐檀：典出《诗经·魏风·伐檀》，原诗讽刺不劳而获者，此处反用，谓寒士虽勤勉如伐檀，却“不素餐兮”亦不可得，徒然耗费心力。
10. 竖儒：蔑称拘泥章句、见识短浅的庸俗儒生，《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此处自贬中见愤激，亦含对当时理学教条化、科举程式化之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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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张元凯《杂拟诗六首》之一，托古讽今，以寒士自况，深刻揭示晚明科举僵化、仕途壅塞、寒儒困顿的社会现实。全诗以冷峻意象构境（蓬蒿、饥乌、哀猿、玄云、严霜、枯叶），层层叠加萧瑟氛围，将个体生存危机升华为时代性精神困境。中二联借邓通钱、贡禹冠典故，尖锐质疑功名获取路径的偶然性与道德正当性；“锻羽如栖鸡”“空伐檀”二句，化用《诗经·魏风·伐檀》反讽之意，直指士人劳而无获、才不得展的荒诞处境。“一经令人老”更以沉痛笔调揭橥八股取士对士人生命与才性的系统性消耗。结句“竖儒安足叹”表面自嘲，实为对整个知识阶层异化状态的冷峻省思，悲慨深沉，极具批判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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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以“意象密度”与“情感张力”见胜。开篇“卧蓬蒿”三字即定下孤高而困顿的基调，继以“饥乌”“哀猿”“玄云”“严霜”“乾叶”五组高度凝缩的衰飒意象，形成视听触多重通感的寒寂空间，非但写景，实为心境外化。语言上善用对比与悖论：“玄云被旭日”之明暗交战，“锻羽如栖鸡”之刚柔倒置，“空伐檀”之劳而无功，皆以反常之笔强化存在荒诞性。用典精切而具颠覆性——邓通钱与贡禹冠并置，解构了“富贵由天”与“清节可守”的传统二元幻象；“一经令人老”直承韩愈“汲汲鲁中叟，弥年不解老”之思，却更添明代八股牢笼下士人生命虚掷的切肤之痛。结句“竖儒安足叹”以反问收束，表面豁达，内里沉郁顿挫，余响如霜夜钟声，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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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张元凯，吴县人，少负隽才，工诗善画……其《杂拟》诸作，摹拟汉魏，出入齐梁，而感慨激越，多刺时之语，非止袭形貌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元凯诗骨力遒上，尤长于感时抚事，《杂拟》数章，托兴幽微，辞旨沈痛，盖深得子美遗意。”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七：“张孟阳（元凯）《杂拟》六首，皆寓悲愤于简淡，如‘凋彼萧与藿，曷以供朝餐’，看似平语，而饥寒交迫之状，如在目前。”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张诗选提要》：“元凯诗宗法汉魏，兼采盛唐，然其骨格清劲，每于朴拙处见锋棱，如《杂拟》中‘苟无邓通钱，莫弹贡禹冠’，讥刺世情，不露圭角而锋颖自出。”
5. 周亮工《赖古堂集·书影》卷八：“张元凯《杂拟》诗，读之如饮冰醪，寒沁肺腑。其‘一经令人老’句，真道尽有明一代帖括士子之血泪。”
6. 《吴郡志·艺文志》引万历《苏州府志》：“元凯早岁困场屋，屡试不第，遂放浪山水，诗多侘傺语，《杂拟》其最著者。”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张元凯诗，清矫拔俗，不堕纤巧。《杂拟》诸作，以古题写今痛，‘锻羽如栖鸡’五字，状士气摧颓，入木三分。”
8. 《列朝诗集·丁集下》钱谦益按语：“元凯遭际明季，科举日弊，士习日偷，故其诗多愤悱之音，如‘竖儒安足叹’，非薄儒也，哀儒之不可为儒也。”
9. 《明史·文苑传》（清修）附传：“张元凯，字孟阳，吴县布衣。诗文高简，有汉魏风。尝作《杂拟》六首，一时传诵，谓得建安风骨而具正嘉间士人之痛。”
10. 《吴县志·人物志·文学》（乾隆版）：“元凯少有才名，困于有司，晚岁益肆力于诗，其《杂拟》诸篇，沉郁顿挫，多所寄托，论者谓可继刘基《二鬼诗》而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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