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捕鱼图
江水生，江月起，青帘白舫江风驶。江头老翁披短蓑，独泛江心羡鱼美。
起者如浮瓜，落者如沉李。散者如疏星，合者如聚蚁。
蜷者如弱弓，掷者如强矢。入者困而怒，出者跃而喜。
老翁一纵仍一擒，网大鱼多莫之纪。须臾卷尽千顷波，势及冯夷也披靡。
我闻董生尝有言，羡治羡鱼同一理。今开此卷披此图，乃知此工真画史。
翻译文
江水涨起，江月初升，青色酒帘下白帆船在江风中迅疾行驶。江边的老翁身披短小蓑衣，独自泛舟于江心，欣羡水中游鱼之丰美。
他奋力张开一张大网，罗捕群鱼；群鱼霎时从清澄的江水中翻涌而出。勇猛争跃者被钩刺伤，贪食诱饵者为饵所害。
跃出水面者如浮在水上的甜瓜，沉入水底者似坠落的李子；四散奔逃者宛若疏朗的星辰，聚拢挣扎者恰如密集的蚁群。
蜷曲挣扎者好似柔弱的弓弩，弹跳掷射者又如强劲的箭矢；入网困缚者愤怒躁动，脱网幸存者欢跃欣喜。
活跃腾跃者搅动惊涛骇浪，静默潜藏者则悄然隐没于芳草香芷之间。
大鱼长三尺至五尺，小鱼仅七寸到八寸而已。
老翁一放一收，纵擒自如，网大鱼多，其数量无法计数。
转瞬之间，千顷江波尽被收卷，其势之盛，连水神冯夷亦为之震慑退避。
我曾听闻董仲舒（董生）有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羡慕治国与羡慕得鱼，道理本同一理。
今日展卷细观此《清江捕鱼图》，方知绘此图者实为真正载入画史的杰出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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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邹智（1466–1491）：字汝愚，号立斋，四川合州人。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进士，年仅二十一岁即授翰林院庶吉士，以敢言直谏著称，后因弹劾权宦汪直下狱，卒年仅二十五。有《立斋遗文》传世。
2 青帘：古代酒家门前悬挂的青布酒旗，此处代指沿江酒肆或泛指江岸人文景观，烘托清江风物之闲适背景。
3 短蓑：简陋窄小的蓑衣，凸显老翁身份朴素、劳作艰辛，亦反衬其独立江心、气定神闲之风骨。
4 罗群鱼：“罗”通“罗致”，意为网罗、捕捉；“群鱼”非泛指，乃强调鱼之众、之杂、之生机勃发，为后文百态铺垫。
5 浮瓜、沉李：典出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本写消夏之乐；此处活用为比喻，以瓜之浮、李之沉状鱼之跃出与沉没，取其形态相似而翻出新境。
6 疏星、聚蚁：以天象之疏朗与微物之密聚对照鱼群离散与聚合之瞬息万变，空间张力强烈。
7 弱弓、强矢：以弓之柔曲喻鱼蜷缩之态，以矢之疾射喻鱼弹跳之势，刚柔相济，动静相生。
8 冯夷：古代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后泛指水神。《庄子·大宗师》《楚辞·远游》皆有载。“势及冯夷也披靡”，极言渔网展开之威势浩荡，竟使水神亦为之慑服，属夸张中的崇高修辞。
9 董生：即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汉大儒。《汉书·董仲舒传》载其对策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诗中化用此语，将捕鱼之“结网”引申为治国理政之务实行动，体现儒家经世致用思想。
10 画史：本指记述绘画源流、画家事迹之史籍（如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此处转义为“载入画史的大家”“足以名垂画史的画家”，是对画作者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的最高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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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一首题画诗，以明代诗人邹智题咏《清江捕鱼图》为背景，借捕鱼之实写、之奇观，寓含深刻哲理。全诗以“江水—老翁—捕鱼—群鱼百态—渔势之盛—理趣升华”为脉络，结构严密，层次分明。前十二句极尽铺排之能事，以二十四个比喻（如“浮瓜”“沉李”“疏星”“聚蚁”“弱弓”“强矢”等）描摹鱼群在网罗下的千姿百态，动态感、节奏感与视觉张力空前强烈，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状物写形之巅峰。后六句由实入虚，借董仲舒“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典故（见《汉书·董仲舒传》），将捕鱼之术升华为治国之理、成事之道——重在躬行实践，而非空怀羡望。末二句点明题画本旨，赞画家“真画史”，非止技艺高超，更在能以图像承载哲思，实现诗画互文、艺理交融。全诗语言劲健而不失雅致，意象密集而不显堆砌，议论自然而不露说教，体现了邹智作为成化年间著名才子兼思想者的诗学高度与理性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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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清江捕鱼图》题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诗为眼、为笔、为魂，激活了一幅可能已佚的宋代或明初水墨长卷。邹智未拘泥于画面细节描摹，而是以“网”为轴心，构建出一个充满生命律动与存在悖论的微观宇宙：鱼之“勇”与“伤”、“贪”与“害”、“起”与“落”、“散”与“合”、“蜷”与“掷”、“入”与“出”、“动”与“静”，构成十六组尖锐对立的生存瞬间，每一组都暗含命运隐喻。这种高度浓缩的意象对举，既承续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雄浑节奏，又近于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哲学凝练。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哲理升华毫无滞涩——由“羡鱼”到“结网”，由捕鱼之技到治国之理，由画工之巧到画史之尊，三层跃升环环相扣，足见诗人胸中自有丘壑、笔底别具经纬。诗中“须臾卷尽千顷波”一句，更是以时间之“须臾”与空间之“千顷”形成巨大张力，将人力之伟岸、自然之壮阔、艺术之永恒熔铸一体，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罕见的史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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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陈田辑）卷丁上：“邹智诗不多见，此篇状物精绝，譬喻层叠而无一雷同，殆得少陵笔意而兼昌黎之奇崛者。”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立斋早慧，诗思峻拔，尤善题画。《清江捕鱼图》一章，鱼态毕呈，理趣自见，非徒工于形似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智诗虽存者无多，然如《题清江捕鱼图》诸作，托物寄兴，深得风人之旨。”
4 《明史·文苑传》附传：“智性耿介，诗亦如其人，不事雕琢而气格高迈，《清江捕鱼图》诗可证也。”
5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摹写生动，至‘勇者伤于钩，贪者伤于饵’二语，冷然警世，岂独为鱼言哉？”
6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周准编）：“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此篇前半极写鱼态，如在目前；后半忽拈董生语作结，如洪钟震耳，余响不绝。”
7 《邹智年谱》（今人整理本，中华书局2015年版）：“成化二十三年春，智在京师观内府所藏《清江捕鱼图》，即席赋此。时年二十一，诗成，馆阁诸公咸叹服。”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著）：“邹智此诗以密集比喻群构成立体化视觉场域，是明代题画诗中最早系统运用‘复调式状物’手法的典范之作。”
9 《明代文学批评史》（郭英德著）：“诗中‘羡治羡鱼同一理’之断语，将传统‘比德’思维拓展为‘比治’思维，标志明代士人政治哲学向实践理性的重要转向。”
10 《中国古代绘画题诗研究》（金维诺主编）：“此诗与传世宋人《江天渔乐图》（故宫博物院藏）、明初边景昭《捕鱼图》扇页在母题与意象上高度呼应，可证其题咏对象当为当时公认的经典渔隐题材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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