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穹窿山道馆
缓步上穹窿，峰峦如合掌。
石径曲萦回，一步一俯仰。
松际乱泉鸣，泉声答松响。
契坐危石间，人语忽变两。
松风扑面来，岚翠惬心赏。
山中无所有，但有山供养。
太湖三万顷，乘风发奇想。
落日湖山红，归舟荡双桨。
翻译文
缓步登上穹窿山，山峰峦叠如合十之掌。
石砌小径曲折盘绕，每行一步，便需俯身仰首。
松林间隙，山泉奔流喧响；泉声清越，仿佛与松涛彼此应和。
静坐于险峻山石之上，忽闻人语，竟似分作两般声响（一似耳畔，一似心间）。
松间清风扑面而来，山间青翠雾气沁人心脾，令人悠然神往。
山中别无他物，唯以山林自身为供养——自然即道场，本真即供养。
再移步向上，直入云霄深处，忽见道观宫殿宏阔敞亮。
神像肃穆威严，而道士却多显庸常粗疏，未脱俗气。
不禁一笑而出，鼓起勇气攀向奇崛高峰。
俯瞰太湖浩渺，三万顷碧波尽收眼底；乘长风而兴奇思遐想。
夕阳熔金，染红湖光山色；归舟轻荡，双桨划开粼粼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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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穹窿山：位于今江苏苏州西郊，为太湖东岸最高峰，道教名山，相传为孙武隐居著《孙子兵法》处，山上建有上真观（主祀真武大帝），俗称“穹窿山道馆”。
2 方仁渊：字子安，号蟫隐，江苏吴江人，清光绪年间诸生，工诗善画，诗风清隽深致，著有《蟫隐庐诗稿》。
3 “峰峦如合掌”：以佛家合十喻山势环抱耸立之态，暗含敬虔之意，亦为全诗“山即道场”之伏笔。
4 “契坐”：谓心神相契而坐，非仅形坐，强调物我冥合之禅道境界。
5 “人语忽变两”：疑指空谷回声使话语分作原声与回响，亦或静极生觉，听感幻化，表现山境幽邃引发的感官异化体验。
6 “岚翠”：山间雾气与草木青色交融之气，为江南山色典型意象。
7 “山供养”：化用佛家“以山林为供养”之语，谓山本身即具清净自足之德，无需外求，直指道家“道法自然”根本义。
8 “宫殿兹宏敞”：指穹窿山上真观建筑群，清代屡经重修，规模恢弘，故称“宫殿”。
9 “道人多俗莽”：直言所见道士举止粗率、缺乏修持气象，非泛指道教，而是对当时部分宫观流于形式、疏于内修之现象的冷峻观察。
10 “贾勇”：语出《左传·成公二年》“贾余勇”，意为鼓起余勇，此处反用其意，非逞血气之勇，而是超越庙宇局限、重返自然真境的精神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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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方仁渊游苏州穹窿山真武道馆所作，属纪游写实与哲理抒怀交融之作。全诗以“缓步—契坐—移步—登高—俯瞰—归舟”为时间与空间线索，结构清晰，节奏张弛有度。诗中既工于白描：石径之曲、松泉之应、岚翠之沁、湖日之绚，皆具吴中山水清雄秀润之质；又深寓道家观照与士人反思：由“山供养”的超然体悟，转至对道观“神圣威严”与“道人俗莽”之并置反讽，体现清儒对宗教实践与精神本体的清醒辨析。结句“乘风发奇想”“归舟荡双桨”，将哲思落于自在行动，不滞于理，不溺于景，余韵清旷，得盛唐山水诗之遗意而具晚清智性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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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之中：其一为动静之张力——“缓步”“俯仰”“移步”“荡桨”等动态词与“契坐”“忽变两”“惬心赏”等静观状态交替，形成呼吸般的节奏律动；其二为声色之张力——“泉鸣”“松响”“人语”构成听觉层叠，“岚翠”“湖山红”“落日”铺展视觉光谱，而“松风扑面”更引入触觉维度，立体呈现山境全息体验；其三为思辨之张力——从“山供养”的玄思，到“道人俗莽”的现实指涉，再到“乘风奇想”的主体解放，完成由观物、察人至立心的三层升华。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堕入厌世或嘲讽，而以“一笑出门”“鼓勇登峰”作转捩，使批判升华为更具建设性的生命实践，体现清儒“即世间而超世间”的理性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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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方子安游穹窿诗，‘山中无所有，但有山供养’十字，可当一部《道藏》读，简远过宋人。”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方仁渊为“地巧星玉臂匠蔡福”，评曰：“子安诗如吴中丘壑，清瘦见骨，游山诸作尤得林泉真味，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蘧常语：“‘神圣尽威严，道人多俗莽’，直刺时弊而不失敦厚，清诗中罕有此等胆识与分寸。”
4 《吴江县志·艺文志》（民国二十五年刊）：“仁渊游穹窿诸诗，不尚雕琢，而气格高骞，得力于熟读杜、苏及晚唐诸家。”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其山水诗融哲理于行迹，寄讽喻于淡语，于清末吴中诗派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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