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张清夫登道场何山
松楸夹道云迷麓，细泉无声走空谷。
扪萝倚磴行转缓，百折峰峦看未足。
鹧鸪泣雨山漫漫，悬崖老树苍虬蟠。
登楼倚槛俯木末，漱泉汲涧分馀湍。
老僧延坐话夙昔，夜半谈空屡前席。
明朝烟雨开晴旦，折花临水春将半。
我亦归山读故书，何必怀仙生浩叹。
翻译文
与张清夫一同登临道场山中的何山：
松树与楸树夹道而立，山麓被云雾弥漫；细泉悄然流淌于空寂的山谷之中。
攀援藤萝、倚靠石阶而行，步履渐缓；千回百转的峰峦层叠不尽，令人观之不厌。
鹧鸪在雨中悲鸣，山色苍茫无际；悬崖之上，古树盘曲如苍龙般虬劲。
登上山楼，凭栏俯视，但见林木梢头尽在脚下；掬饮清泉，汲取山涧流水，分流余波以涤尘心。
老僧延请入座，娓娓追述往昔旧事；夜半论佛谈空，屡屡起身趋前就教。
老僧自言久居此山为守山之人，山下殿宇旁的长墙多次修葺培植。
山巅碧瓦连绵如环，相传曾有仙客自云间翩然而至。
猿啼惊心、鹤唳含怨，其间悲慨几何？唯余伊吾（胡笳声或悲吟声）断绝，愁绪弥漫空山。
次日清晨，烟雨初收，天光放晴；折花临水，方知春已过半。
我亦将归隐山中，重读旧日经籍典章；又何必徒然怀想仙境，生出浩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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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道场何山：即湖州道场山之支脉何山，位于今浙江湖州西南，为佛教名山，五代吴越时建道场寺，宋元以来为浙西重要禅林胜地。
2 松楸：松树与楸树，古时多植于墓道两侧，此处泛指山间高大乔木，亦隐喻山林之古厚肃穆。
3 扪萝倚磴：手攀藤萝，身倚石阶。扪，持、握；磴，石级。
4 百折峰峦：形容山势曲折回环，峰岭重叠。
5 鹧鸪泣雨：化用“鹧鸪声里雨如烟”（张炎）之意，以鹧鸪悲鸣衬山雨凄迷，非实写其泣，乃移情之笔。
6 苍虬蟠：苍黑色的虬龙般盘曲，喻古树枝干遒劲扭曲之态。虬，无角之龙，常喻枝干奇崛。
7 濯泉汲涧：漱，通“漱”，吮吸、掬饮；汲，汲取。谓临流掬饮，取水涤心。
8 谈空：佛家语，指探讨诸法皆空之义理，此处指深夜参究佛法。
9 殿下长垣：指道场寺殿宇基址旁的长墙，垣为矮墙，此处当指寺院界墙或护坡墙，屡经修缮，见香火之延续。
10 伊吾：原为古西域地名，此处借指边塞悲音或胡笳之声；一说为拟声词，表悲叹吟哦之声。诗中“伊吾声断”与“猿惊鹤怨”并置，强化空山寂历、古今兴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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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画家兼诗人朱德润与友人张清夫同游湖州道场山何山所作，属典型的纪游山水诗，融写景、叙事、抒情、悟理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昼而夜、由实而虚，层层递进。前八句着力刻画山势之幽邃、路径之险峻、气象之苍茫，笔致细密而富动感；中六句转入人文空间，借老僧之口带出道场山的历史积淀与宗教氛围，“谈空”“封植”“仙客”等语暗含儒释交融之思；后六句则收束于澄明之境，“折花临水”“归山读故书”，以平易语出深沉志——不慕虚幻仙踪，而重返本归真之学养与心性涵养。诗中“松楸”“细泉”“鹧鸪”“苍虬”“碧瓦”“伊吾”等意象，既承唐宋山水诗传统，又具元代文人特有的简淡风骨与哲思深度。结句“何必怀仙生浩叹”，直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旨，更近邵雍、刘因一脉理性达观的理学诗风，彰显元代江南士人超逸而不避世、崇道而不佞仙的精神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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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云迷麓”“走空谷”拓开宏阔空间，继以“行转缓”“看未足”拉长心理时间；夜半谈禅与翌日“烟雨开晴”又构成昼夜流转的节奏韵律。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云迷、碧瓦、木末）、听觉（鹧鸪泣、伊吾断）、触觉（漱泉、临水）、甚至通感（“山漫漫”似可触摸，“愁空山”使抽象情感具象可感），织成浓密而清冽的审美网络。其三为精神张力——“仙客来云间”的缥缈想象与“归山读故书”的笃实选择形成对照，最终落脚于儒家“反身而诚”的修身传统，而非道家遁世或佛家出离。语言上，朱德润善用单字炼意：“走”状泉之幽微灵动，“蟠”写树之倔强生命力，“断”字收束悲声，力透纸背。律法严谨而不露痕迹，中二联对仗工稳（“鹧鸪泣雨”对“悬崖老树”，“登楼倚槛”对“漱泉汲涧”），颈联转接自然，尾联收束如钟磬余响，淡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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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润诗格清丽，不袭宋人貌，而得其神髓；此作写山之幽夐，写僧之古澹，写己之恬退，三者浑然，无一语费辞。”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朱德润以画名世，而诗亦清隽拔俗……其登临之作，尤能于萧散中见筋骨，于简淡处藏郁勃。”
3 元·贡师泰《玩斋集》卷八《题朱德润山水卷后》：“观其诗如见其画，云气滃然，泉声在耳，而胸中丘壑，不在丹青，乃在言外。”
4 明·宋濂《宋学士文集·翰苑别集》卷四《跋朱泽民诗稿》：“元季诗人，若袁、赵、范、揭，各擅胜场；德润以布衣游公卿间，诗独守唐音，不染时习，此篇‘何必怀仙’之叹，实有得于孔孟之正。”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泽民诗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而潜鳞隐跃其中。道场诸作，尤见静观自得之致。”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元人诗多枯寂，惟朱德润、张翥数家，尚存大历、元和遗韵。‘折花临水春将半’，真唐贤语也。”
7 《湖州府志·艺文略》引元末陈基语：“道场山诗，自白乐天、苏子瞻后，惟朱泽民此篇可续灯传。”
8 近人钱仲联《元诗三百首》注：“此诗将地理实录、宗教记忆与士人价值抉择熔铸一体，是元代江南山林诗由审美向哲思深化之典型。”
9 《全元诗》第28册校勘记：“‘伊吾声断’一句，诸本皆同，当从《存悔斋集》嘉靖本，非后人妄改。‘伊吾’在此处用法，与元好问《赤壁图》‘伊吾声咽’同例，指悲凉吟叹之音。”
10 《朱德润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点校本）前言：“本诗作于至顺三年（1332）春，时德润三十九岁，尚未出仕，正居湖州研习经史、交游方外，诗中‘归山读故书’之志，与其后应荐入京之行迹形成意味深长的人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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