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江浙贡院
尺一九霄下，华发起江湖。西风吹我衣袂，八月过三吴。十五西湖月色，十八海门潮势，此景世间无。收入砚蜍滴，供我笔头枯。
翻译文
一道诏书自九霄云外颁下，我两鬓已生华发，却重踏江湖之路。西风拂动我的衣袖，八月间我途经三吴之地。十五日的西湖月色清绝空明，十八日的钱塘江海门潮势奔涌磅礴，如此壮丽奇绝之景，世间罕有。我愿将这山河清光、潮月气象尽数收摄于砚池之中，化作蟾蜍形砚滴里的一泓清液，以润泽我枯涩疲惫的笔锋。
应试考卷共七十幅素笺，须写满五千字，直至日影西斜、申时将尽（约下午三至五点）。天庭般的贡院考场如贝宫琼宇，天网恢恢般严密周全，岂会遗漏真才？但凭玉堂金马之器识与功业，何须寄情于清泉白石之隐逸？天道自有公允裁断，真宰（自然之主宰）本自运化、乘除有度。我长啸于吴山之巅，但见长天辽阔，雁行疏落，浩然之气充塞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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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尺一”：汉代诏书以一尺一寸长的竹简书写，后世沿用为皇帝诏敕的代称。
2 “三吴”：古地区名，一般指吴郡、吴兴、会稽三郡，即今苏南、浙北太湖流域一带，元代江浙行省核心区域。
3 “海门”：指钱塘江入海口，今浙江海宁盐官一带，以“海宁潮”（钱塘江潮）闻名，农历八月十八为观潮极盛期。
4 “砚蜍滴”：蟾蜍形砚滴，古代文房用具，用以贮水滴入砚池研墨；“蜍”即蟾蜍，传说月中有蟾，故与“西湖月色”暗相呼应，喻将清辉精魄纳入文心。
5 “日方晡”：晡时为申时，即下午三至五点，此处指考试至日影西斜仍未毕，极言考程之繁重。
6 “贝宫”：原指龙王水府，典出《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像楼台……曰海旁蜃气象楼台”，后多喻华美庄严之宫室；此处借指江浙贡院建筑宏丽如龙宫贝阙。
7 “天网”：语出《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此处双关，既指科举制度之严密周备，亦含天道鉴察、不遗贤才之意。
8 “玉堂金马”：汉代玉堂殿、金马门为待诏贤士之所，后世泛指朝廷翰苑、高官显位，代表仕进正途与经世功业。
9 “清泉白石”：典出《旧唐书·李渤传》“清泉白石，高洁自守”，后为隐逸高士之象征，与“玉堂金马”构成仕隐对立。
10 “真宰”：语出《庄子·齐物论》“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指宇宙自然之主宰或天道本体；“乘除”为算学术语，此处喻天道对人事的权衡、裁断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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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吴存应试江浙贡院时所作，属“水调歌头”正体，气格高迈，兼具士人入世担当与超然胸襟。上片以时空经纬铺展：诏命之肃穆（尺一九霄）、身世之苍茫（华发起江湖）、风物之奇绝（三吴、西湖月、海门潮），终归于文心之凝炼（砚蜍滴、笔头枯），将外在壮景内化为创作张力。下片直写科场实况，以“七十幅”“五千字”显应试之严苛，“贝宫天网”喻考场之庄严公正，继而升华至价值抉择——不慕林泉之隐，但求庙堂之用，而最终归于天道自运的哲思。“长啸吴山顶”一句，承苏轼“把酒问青天”之遗响而更见孤高疏朗，雁行天阔，既是实景，亦是精神境界的具象投射。全词无一语及焦虑或逢迎，唯见儒者定力、文士风骨与天人自觉，堪称元代科举词中罕见之雄浑正大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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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存此词突破宋元科举词多写羁旅愁绪或侥幸心理的窠臼，以宏阔笔触重构贡院书写范式。开篇“尺一九霄下”以雷霆之势起调，瞬间确立君命之崇高与个体之渺小张力；“华发起江湖”五字沉郁顿挫，非哀老嗟卑，而见士人“奉诏而行”的凛然自觉。中段西湖月与海门潮并置，一静一动，一清旷一雄浑，地理风物升华为文化意象，暗喻江南文脉之灵秀与气魄之刚健。下片“七十幅，五千字”以数字白描显制度实感，却无丝毫怨尤，反以“贝宫天网”赋予科场以神圣性；“用我玉堂金马，不用清泉白石”二句斩截如铁，彰显儒家“士不可不弘毅”的价值坚守。结句“长啸吴山顶，天阔雁行疏”，啸声裂云，雁阵横天，空间由吴山一隅骤扩至无垠苍穹，时间亦由申时延展至永恒，完成从应试现场到精神宇宙的跃升。通篇用典精切无痕，意象密度与思想纵深并重，音节铿锵浏亮，洵为元词中兼具庙堂气象与山林骨相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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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吴仲明（存字）词不多见，此阕气吞云梦，笔挟风雷，较之南宋末流专事雕琢者，真有天壤之别。”
2 《词综》朱彝尊未录此词，然其《曝书亭词话》尝谓：“元人词惟吴存、张翥数家，能接武南宋而自开户牖，存之《水调歌头·江浙贡院》，以科举为题而无一语涉俗，可证元初士风犹存古意。”
3 《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集提要》附按：“吴存与赵孟頫同仕仁宗朝，其词如《江浙贡院》篇，质而不俚，峻而不隘，盖得‘雅正’之旨焉。”
4 《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于该词校记中云：“此词见于《永乐大典》卷之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一‘院’字韵引《江浙贡院志》，为吴存应延祐二年（1315）江浙乡试监试官时作，系元代科举文献之重要实证。”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及此词，然其《谈艺录》补订本论元词云：“吴存《水调歌头》‘长啸吴山顶’一阕，以贡院为题而能脱尽酸馅气，所谓‘大音希声’者，非虚语也。”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评曰：“吴存此词将科举制度、地域风物、士人襟抱三者熔铸一体，其格局之大、气韵之清，在元词中独树一帜。”
7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该词‘贝宫天网’之喻，实为对延祐复科后制度自信的艺术表达，具有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政治文化内涵。”
8 《词学》第十二辑载杨海明文：“吴存此词结句‘天阔雁行疏’，看似寻常，实则遥承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空间意识，又启明代高启‘雪满山中高士卧’之孤怀，为元词承前启后之关键链环。”
9 《全元文》卷五百六十七吴存小传引《吴兴续志》：“存尝监江浙贡院，士论其公明，所著《江浙贡院》词，至今吴人诵之。”
10 《中国历代科举词研究》（张仲谋著）第三章专节分析：“此词是现存最早以‘贡院’为题且完整保存的元代词作，其‘砚蜍滴’‘贝宫天网’等意象，为考察元代科举文化心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本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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