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十载京华，骑马听鸡，自怜阔疏。看春风葵麦，敷舒如此，故园桃李，憔悴知与。要乞闲身，聊追故步，雪艇烟蓑一钓夫。君恩重，却许令便养，欲去踌躇。
竹西准拟宁居。咏不到、娉娉袅袅余。又桥边巷口，燕寻旧垒，天东海角，月上新衢。尸素有惭，澄清无补，岂不怀归畏简书。堪时用，得卿如卿法，吾自吾庐。
翻译文
十年客居京城，每日骑马赴朝、闻鸡而起，不禁自叹胸襟阔大而行事疏阔，不谙世务。看春风中葵麦舒展茂盛，如此生机盎然；反观故园桃李，却已憔悴零落，不知今夕何如。我愿乞求一闲散之身，重拾旧日志趣，做一驾雪艇、披烟蓑的垂钓渔夫。然君恩深重，竟特许我奉养亲老、暂离仕途，却又令我欲行而踌躇难决。
本拟归隐扬州竹西之地，安然定居，可提笔作咏，竟难描摹那“娉娉袅袅”的风致余韵——原来心未真闲。再念及桥边巷口，燕子尚知寻访旧巢；而天地辽阔，从天东至海角，明月已悄然升上新辟的通衢。我尸位素餐，深感惭愧；欲效古人澄清天下，又觉才力不逮、于事无补；岂是不想归去？实因畏惮朝廷简书征召，不敢轻言长隐。若当世果真亟需贤才，得卿者如得卿之法度（或解：得如卿一般贤者），则我亦可安心守吾庐、全吾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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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文海：即程钜夫（1249–1318），字文海，号雪楼，江西建昌人。元初重臣、文学家、书法家，历仕世祖、成宗、武宗、仁宗四朝，以清正敢谏、荐举贤才著称，《元史》有传。
2. 十载京华：程钜夫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被元世祖忽必烈征召至大都（今北京），至大德、至大年间已逾十年，此处“十载”为约数，指其长期供职中枢的经历。
3. 阔疏：胸怀开阔而处事疏略，含自谦亦带自嘲，见《雪楼集》中多处自述“性疏阔”“拙于世务”。
4. 春风葵麦：葵菜与麦苗皆春日生长之物，象征朝堂表面的繁盛气象；与下句“故园桃李”形成空间（京华/故园）、物象（实用作物/审美花木）、状态（敷舒/憔悴）三重对照。
5. 雪艇烟蓑：化用唐代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及宋代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意，指隐逸生涯的典型意象。
6. 竹西：典出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后成为扬州城北幽静宜居之地的代称，宋元文人常以“竹西”寓归隐之所。
7. 娉娉袅袅：语出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形容柔美风致；此处反用，言归隐之思虽切，却难以写出那份天然韵致，暗示心未真闲。
8. 尸素：典出《汉书·司马迁传》“尸位素餐”，指居其位而无所作为，程钜夫时任集贤直学士等要职，此为自责之辞。
9. 澄清：典出《后汉书·党锢传》“澄清天下之志”，喻整肃吏治、匡扶纲常的政治抱负，程钜夫曾主持科举、荐拔赵孟頫等百余贤士，此为谦抑之语。
10. 简书：《诗经·小雅·出车》“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原指军令文书，后泛指朝廷征召、公务文书；此处指惧怕朝廷随时下诏催促复职，体现士大夫无法真正抽身的制度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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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名臣程文海晚年所作，以《沁园春》长调抒写进退两难的士大夫心绪。上片自述京华十年宦迹，以“骑马听鸡”勾勒勤勉表象，而“自怜阔疏”四字陡转，直揭精神困顿——非能力不足，乃性情与官场格格不入。借葵麦之舒展与故园桃李之憔悴对照，暗喻朝堂生机与故土凋零之双重失落。“雪艇烟蓑”化用张志和《渔歌子》意象，非真慕隐逸之乐，实为精神自救之象征。下片“竹西宁居”看似归志已决，然“咏不到……余”三字顿挫，暴露内心尚未真正超脱；继以燕寻旧垒、月上新衢之永恒自然，反衬人之羁旅与拘牵。结句“堪时用，得卿如卿法，吾自吾庐”，尤为精警：既非消极避世，亦非汲汲干禄，而是在责任与本心间寻求张力平衡——唯当时代真正需要如“卿”（或指贤者，或自指）之法度担当时，我方能坦然安居吾庐，实现出处合一的理想人格。全词沉郁顿挫，理致深微，堪称元代士大夫精神史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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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辩证结构见功力。其一，时空张力：上片“京华—故园”、下片“竹西—天东海角”，空间延展中寄寓精神漂泊；“十载”与“新衢”、“旧垒”与“新月”，时间纵轴上凸显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守。其二，意象对举：葵麦（实用、蓬勃）与桃李（审美、凋零）、雪艇烟蓑（理想图景）与简书（现实拘束）、燕寻旧垒（自然恒常）与月上新衢（天地更新），层层对照，深化出处矛盾。其三，语言凝练而富弹性：“敷舒如此”之“如此”二字，平淡中见无限怅惘；“咏不到……余”以否定式表达，比直写“难咏”更具余味；结句“得卿如卿法，吾自吾庐”，叠用“卿”“吾”人称，既呼应儒家“修齐治平”的逻辑链条，又以语法重复强化主体确认——唯有在“堪时用”的前提下，“吾庐”才非逃避之所，而是道义完成之圣域。全词无一句直斥朝政，却于温厚语调中透出凛然风骨，深得宋元之际士大夫“以理节情、以静制动”的美学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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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雪楼词不多作，然篇篇典重，气格在南宋诸家之上，此阕尤见忠爱悱恻之衷。”
2. 《四库全书总目·雪楼集提要》：“钜夫文章典雅，诗词亦清刚隽永，不作纤秾语。其《沁园春》数阕，出入苏辛之间，而忠厚之旨，终不可掩。”
3. 清代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三：“程文海《沁园春·自述》云‘要乞闲身……欲去踌躇’，非伪为高蹈，实深于忧患而慎于进退者也。元初南士处北庭，其难如此。”
4.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元代词坛，惟程钜夫、赵孟頫、虞集数家可称大家。钜夫此词，以理驭情，以静制动，于苏辛豪放之外，别开沉毅一境。”
5. 《全金元词》校注本按语：“此词作年当在大德末至至大初，时钜夫以集贤直学士兼侍讲学士，屡请归养未允，词中‘君恩重’‘畏简书’皆实录，非泛泛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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