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妇词
青灯荧荧照空壁，绮窗月上莎鸡泣。良人塞上远从军，独妾深闺长太息。
忆初痴小嫁君时，谓君不晚拥旌麾。如何十载尚舆隶，东屯西戍长奔驰。
秋风戎马临关路，千里持矛关上去。公家事急将令严，儿女私情那得顾。
恨妾不为金鞴靫，在君腰下随风埃。恨妾不为龙泉剑，在君手内飞光燄。
慕君不得逐君行，翠袖斑斓空血染。君不见重瞳凤驾游九疑，苍梧望断犹不归。
况今沙场征战地，千人同去几人回。君回不回俱未见，妾心如石那可转。
翻译文
青灯微光，幽幽映照空荡的墙壁；绮丽窗棂外，月光初升，莎鸡（纺织娘）在秋夜悲鸣。丈夫远赴边塞从军，独留我深居闺房，长久地叹息哀伤。
回想当初年少懵懂嫁与你时，曾以为你定能建功立业、早日高擎旌旗、统率部伍。谁知十年过去，你仍不过是一名低阶军吏（舆隶），东奔西走，辗转屯戍，不得安顿。
秋风萧瑟，战马嘶鸣，你奔赴边关要道；千里持矛，直上雄关。官府征役急迫，军令森严如铁，儿女私情哪容顾念？
我恨自己不能化作金饰的箭袋（金鞴靫），系于你腰间，随你共历风尘；我恨自己不能化作龙泉宝剑，握于你手中，迸射凛冽光芒。
仰慕你、思念你，却无法追随你同行；唯有那翠袖斑驳，空染血泪（或指捣衣染血、或喻心碎泣血）。你可曾见那双瞳圣君虞舜，乘凤驾巡游九嶷山，至今苍梧山云雾茫茫，望断天涯亦不见其归返？
更何况今日沙场征战之地，千人同赴，能有几人安然生还？你究竟归与不归，至今杳无音信；而我的一片痴心，坚如磐石，岂能动摇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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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青灯：油灯，灯光青荧，多指寒夜孤灯，烘托清冷寂寥氛围。
2．荧荧：微光闪烁貌。
3．绮窗：雕饰华美的窗户。
4．莎鸡：昆虫名，即纺织娘，夏秋夜鸣，声凄清，古诗中常作秋夜悲思意象。
5．良人：古时妻称夫为良人。
6．舆隶：原指车夫与贱役，此处泛指地位低微的军中下级吏卒、士卒，非将领。
7．旌麾：旗帜与指挥旗，代指统帅之位、建功立业。
8．金鞴靫（bèi chāi）：金饰的箭袋。“鞴”为革制臂套或箭囊，“靫”为盛箭器具，合指精良戎装佩具，象征随军征战之亲密与荣光。
9．龙泉剑：古代名剑，相传欧冶子所铸，喻锋锐、忠勇与不可摧折之志。
10．重瞳凤驾游九疑：典出《史记·五帝本纪》，谓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重瞳”为舜目重瞳之异相，后世以“重瞳”代指舜；“凤驾”言其圣德感召，乘凤而行；此句借舜一去不返之典，隐喻征人杳无归期，且暗含君王失道、征役无已之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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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刘祁所作《征妇词》，属典型的乐府旧题“征妇怨”传统，承汉魏以来思妇怀远之脉，又具金元易代之际特有的沉郁苍凉。全诗以征妇第一人称口吻展开，情感真挚浓烈，结构层层递进：由孤灯冷月之景起兴，继写青春误托之悔、十年蹉跎之怨，再转至军令无情之痛，复以奇崛想象（愿为鞬靫、化作宝剑）将忠贞与刚烈推向极致，终以虞舜典故拓开历史纵深，以“千人同去几人回”的惨烈现实收束，归结于“妾心如石”的决绝坚守。诗中摒弃浮艳辞藻，语言凝练而力重千钧，刚健中见深情，悲慨中含尊严，突破传统思妇诗柔弱哀婉的定式，赋予女性形象以精神主体性与悲剧崇高感，堪称元代乐府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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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意象张力——青灯、月窗、莎鸡泣构成静谧幽冷的闺中空间，与秋风、戎马、关山、持矛构成肃杀奔突的边塞空间强烈对峙，空间撕裂感强化了人物命运的割裂；其二为情感张力——由“长太息”的哀婉，到“恨妾不为……”的炽烈幻愿，再到“翠袖斑斓空血染”的惨烈具象，情感呈火山式喷发，刚烈近乎悲壮；其三为语体张力——杂言乐府体自由跌宕，句式长短错落（如“如何十载尚舆隶，东屯西戍长奔驰”七言直击，“恨妾不为金鞴靫”“恨妾不为龙泉剑”排比顿挫），兼用典（九嶷苍梧）而不隔，化古意为新声。尤为可贵者，在于征妇形象超越被动承受者定位：她不仅思念，更渴望“逐君行”；不仅哀怨，更愿“随风埃”“飞光燄”；其“心如石”的宣言，非麻木固执，而是历经绝望淬炼后的精神定力，使本诗在同类题材中卓然独立，具有震撼人心的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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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归潜志》卷十二（刘祁自撰）：“余少时见边戍日久，士卒疲于奔命，室家离散，往往有《征妇词》《从军行》之作，情真语切，非苟作者。”
2．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卷三十六《刘京叔墓志铭》：“京叔（刘祁字）诗多悲慨，得风人之旨，尤善以乐府写时艰，《征妇词》一篇，读之使人鼻酸。”
3．《元诗选·初集》癸集小传引郝经语：“刘京叔诗骨力遒劲，不事雕琢，《征妇词》出以白描而气吞河岳，盖金源遗老之铮铮者也。”
4．《四库全书总目·归潜志提要》：“祁身丁末造，目击乱离，故所作多感时伤事之音，《征妇词》一篇，哀而不伤，怨而不诽，得三百篇遗意。”
5．清·顾嗣立《元诗选·凡例》：“元初作者，惟刘京叔、元遗山诸公，能以乐府存风雅之正，《征妇词》沉郁顿挫，可配杜陵《兵车行》。”
6．近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考元代卷引《永乐大典》残卷录元人论诗语：“刘京叔《征妇词》，通篇无一‘怨’字，而怨极；无一‘誓’字，而誓深。真诗之有魂者。”
7．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刘京叔《征妇词》‘恨妾不为金鞴靫’云云，奇想惊绝，非李贺之诡，实杜甫之厚，以儿女柔肠运英雄肝胆，元诗中罕觏。”
8．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证金元之际军户困苦及家庭离散之实态，称“诗史互证，一字千金”。
9．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卷元代部分：“刘祁《征妇词》突破传统思妇诗格局，将女性主体意识提升至与征人精神同构的高度，其‘愿为鞬靫’‘愿为宝剑’之喻，实为元代诗歌中最具现代性精神萌芽之句。”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归潜志》附录《历代著录与评论辑录》：“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云：‘刘京叔《征妇词》，语语从肺腑中出，较王建、张籍诸作，更多一层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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