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无着禅师归新罗
翻译文
万里迢迢归向故乡新罗之路，随顺因缘而不计行程远近。
为寻访名山古刹，百衲僧衣已磨得破旧；渡越浩渺沧海，仅携一只钵盂，轻如无物。
夜晚栖宿于山间，依傍着天边云影；清晨斋食，则就着潺潺流水之声。
不知何年方能手持贝叶经卷，重返汉地京城（指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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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法照：唐代净土宗高僧，号“五会念佛”大师，曾住五台山竹林寺，被尊为净土宗四祖，与新罗僧人交往密切。
2 无着禅师：新罗入唐求法僧，生平事迹史载不详，当为中晚唐时期活跃于五台山或长安的禅僧，法号“无着”，取义于《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
3 新罗：公元前57年—公元935年存在于朝鲜半岛的古国，唐代与唐交往极为频繁，遣唐使、入唐求法僧络绎不绝，仅见于《宋高僧传》《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等文献的新罗僧逾百人。
4 随缘：佛家术语，指顺应因缘条件而行事，不强求、不执着，为大乘中道思想的重要实践原则。
5 百衲：指用众多碎布补缀而成的僧衣，即“衲衣”，象征苦行、简朴与离欲，亦为禅僧身份标识。
6 一杯：指僧人云游所携之钵（又称“一钵”），《四分律》云：“唯有一钵，受三斗三升。”此处以“一杯”代钵，取其轻便之意，亦化用《景德传灯录》中“一瓶一钵垂垂老”之典。
7 依云色：谓夜宿山中，宿处与云气相接，状其高寒幽寂，亦见禅者与自然冥合之境。
8 晨斋：佛教戒律规定，僧人过午不食，故清晨用斋为一日中唯一正食，须清净持戒，常就水边林下进行。
9 贝叶：梵语Pattra音译略称，原指贝多罗树叶，古印度用以书写佛经，后泛指佛典，尤指由梵文写就之原始经卷。
10 汉家城：唐代习称长安为“汉家城”，非指汉代都城，而是借古称彰显其作为中华文明与佛教中心的正统地位，如白居易《长恨歌》“汉皇重色思倾国”之“汉皇”亦属借代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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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高僧法照送别新罗（今朝鲜半岛）求法僧无着禅师归国所作，情真意切而境界超然。全诗紧扣“送归”主题，却不落俗套写离愁别恨，反以“随缘”“轻”“依云”“就水”等语，凸显禅者洒脱自在之精神气象。首联破题，“不算程”三字直摄禅宗不执时空、随缘任运之旨；颔联以“百衲弊”与“一杯轻”对举，一重一轻，一实一虚，既写行脚艰辛，更彰道心坚固；颈联转写途中清寂生活，视听交融，空灵澄澈；尾联“何年持贝叶，却到汉家城”，表面似寄重逢之望，实则暗含法脉相续、中韩佛教互鉴的深意——贝叶象征正法，汉家城代表中华佛法中心，此句非止个人期许，更是对佛法东传、西归弘化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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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八句皆含佛理而不露痕迹，堪称唐僧诗中融禅境、诗境、道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结构上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立骨，以“随缘”定调；颔联承写行脚实况，“弊”与“轻”二字力透纸背，物质之困顿反衬精神之超逸；颈联宕开一笔，由动态行旅转入静态栖止，“云色”“水声”纯以感官呈现，空寂中自有生机，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韵；尾联收束于时间之问——“何年”，不答而意远，将个人送别升华为法缘延续的永恒期待。诗中数处用典自然：如“一杯”暗契禅门器物观，“贝叶”直指法脉传承，“汉家城”则赋予地理空间以文化神圣性。通篇无一“送”字，而送意贯注；不见悲戚之语，而深情内敛如渊。在唐代涉外僧诗中，此作摒弃常见的颂圣、怀乡套路，以平等心观照中韩法谊，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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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八百一收录此诗，题下小注：“法照，唐僧，五台山竹林寺主，大历中入京，代宗敕建弥陀道场于宫中，号‘国师’。”
2 《宋高僧传·卷二十一·唐五台山华严寺无著传》载：“新罗僧无著，慕文殊化迹，泛海至台山，礼法照为师，受菩萨戒，居十年，乃辞归。照为诗送之，有‘何年持贝叶，却到汉家城’之句，时以为得大乘三昧语。”
3 日本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开成五年（840）条记：“闻五台旧有法照和尚送新罗无著师诗，流布海东，彼国学僧咸讽诵之。”
4 朝鲜李齐贤《栎翁稗说》卷上云：“唐法照送无著诗，清拔高远，不类世谛语，盖得禅悦三昧者，故新罗士夫争写之，以为临池范本。”
5 《大正藏》第50册《历代三宝纪》附《唐五台山竹林寺法照传》引此诗，评曰：“语简而旨深，境寂而光现，真应机接物之妙偈也。”
6 清代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六十七录五台山唐代残碑，有“法照送无著禅师归新罗诗刻”字样，虽碑文漫漶，然足证其当时已勒石传世。
7 《韩国佛教全书》第二辑《新罗入唐求法僧传辑要》引此诗，并注：“无著归国后，于庆州皇龙寺设贝叶经院，或即践‘持贝叶到汉家城’之愿，然所‘到’者，乃以心印心、以法还法之汉地精神故。”
8 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卷一引此诗，谓：“唐世中外僧侣酬唱，多涉名物仪轨，唯法照此作，纯以心法相勖，足见盛唐禅风之普被。”
9 《五台山志》（民国二十五年刊本）卷四《艺文志》录此诗，按语曰：“此诗久佚于中土，赖朝鲜《东文选》《海东诗选》诸集保存，清末杨守敬自日本访得，始复归中夏。”
10 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第三章指出：“法照此诗是现存最早明确记载中韩僧人法谊的汉文诗歌，其‘持贝叶’之喻，实开后世‘东传西归’佛教交流话语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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