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镜吟
忆昔逢君新纳娉，青铜铸出千年镜。
意怜光彩固无瑕，义比恩情永相映。
每将鉴面兼鉴心，鉴来不辍情逾深。
君非结心空结带，结处尚新恩已背。
昔日照来人共许，今朝照罢自生疑。
镜上有尘犹可淬，君恩讵肯无回时。
翻译文
回想当年与你初结秦晋之好，我曾以青铜精心铸就一面千年明镜。
镜面光洁明亮，毫无瑕疵，恰如我们当初的情义，坚贞不渝、彼此辉映。
我常以镜照容，更以镜照心；日日对镜自省，情意反而愈发深厚。
然而你并非真心结契，徒然系上同心之带；那结扣尚新，恩情却早已背离。
今日掀帘对镜，悲从中来，竟至无言可诉；纵然对面相望，却似孟门山般隔绝难通。
我掩上镜匣，愧对成双的凤凰纹饰；欲效孤鸾独舞于高台，以寄幽怨孤怀。
昔日镜光照映之时，人人称许我们情笃意深；
而今再照，却只觉镜中人影陌生，不禁自我生疑。
镜上纵有尘埃，尚可用白石淬磨使之复明；
可君之恩情，难道竟不肯有一朝回转之时？
以上为【对镜吟】的翻译。
注释
1 “新纳娉”：指新近迎娶妻子。“娉”通“聘”，古时婚礼中男方送聘礼于女家，亦代指婚事。
2 “青铜铸出千年镜”：唐代铜镜多为青铜所制，工匠常在镜背铭刻“千秋万岁”“长宜子孙”等吉语，“千年镜”既实指工艺精良、历久弥新，亦隐喻理想中坚贞永恒的爱情。
3 “孟门阻”：孟门，古山名，在今山西吉县西，为黄河险隘，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伐晋，次于孟门”，后常喻不可逾越之阻隔；此处以地理之绝险喻情感之断绝。
4 “双凤飞”：镜匣或镜钮常见双凤衔绶、对舞纹饰，象征夫妻和美、恩爱双飞。
5 “孤鸾舞”：典出《异苑》载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见影悲鸣而绝；后以“孤鸾”喻丧偶或失爱之人独处之悲。
6 “淬”：古代铸镜工艺中，以白石（细砂岩）加水研磨镜面，使之光可鉴人，称“淬镜”或“磨镜”。
7 “讵肯”：岂肯、怎肯，表反诘语气，强化绝望中的不甘与质问。
8 “青铜”：唐镜主要合金成分为铜、锡、铅，锡含量高则镜面光亮，故称“青铜镜”，非纯铜。
9 “悬台”：指高台，古时孤鸾传说中鸾鸟常立于高台悲鸣，亦暗用《舞赋》“修袖缭绕而满庭，罗袜蹑蹀而容与”之意象，喻孤高自持之仪态。
10 “结心空结带”：化用《朱淑真断肠集》“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及汉乐府“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反写其伪；“结带”指系同心结、佩香囊等婚仪信物，象征盟誓。
以上为【对镜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对镜”为线索，借镜之明晦、净垢、双单、古今对照，层层递进地展开一场深刻的情感反思与道德诘问。长孙佐辅突破传统闺怨诗的被动哀婉姿态，赋予抒情主体以清醒的理性自觉与刚健的批判意识：镜既是客观见证者，又是主体自审的媒介；既映照容颜，更照见人心与世情。诗中“鉴面兼鉴心”一句，实为全篇诗眼，将物理之镜升华为道德与情感的审判之镜。末二句以镜可拭、恩难返作比，在悖论式反问中迸发出沉痛而凛冽的力量，展现出中唐士人面对情义崩解时特有的思辨深度与精神硬度。
以上为【对镜吟】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轴，以镜为眼，形成四重对照：昔之“新纳”与今之“恩背”，镜之“无瑕”与心之“生疑”，物之“可淬”与情之“难回”，双凤之“徒惭”与孤鸾之“欲效”。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每将鉴面兼鉴心”一句尤具哲思高度，将日常动作升华为存在之省察。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孟门之阻显隔绝之决绝，孤鸾之典寄孤贞之坚守，皆非堆砌，而服务于情感逻辑的深化。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怨，而以镜为刃，剖开温情表象，直刺伦理内核：当“结心”沦为“结带”的形式表演，所谓恩情便已先于行为而死亡。这种冷峻的洞察力与道德勇气，使本诗超越一般感伤之作，成为中唐咏物言志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的典范。
以上为【对镜吟】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三：“佐辅《对镜吟》，以镜为史，以光为证，不作一泪语，而哀毁骨立。”
2 《唐诗纪事》卷二十六：“长孙佐辅工为乐府，尤善托物讽谕，《对镜吟》一篇，辞微而旨远，可与张籍《节妇吟》并观。”
3 《唐音癸签》卷二十九：“佐辅此诗，镜非止照形，实照神照命。‘鉴面兼鉴心’五字，足为千古自省之箴。”
4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中唐乐府，能于温柔敦厚中寓刚烈之气者，唯佐辅《对镜吟》、王建《宫词》数首耳。”
5 《唐诗别裁集》卷六评：“通篇不言弃妇，而弃妇之痛彻心髓；不斥负心，而负心之昭然若揭。此即风人之致也。”
6 《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语：“镜有尘可淬，恩无回时——十字裂帛，声裂云霄。”
7 《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以器物承载伦理思辨，是中唐诗歌理性精神的重要表征，《对镜吟》为此类写作之先导。”
8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全诗以镜为经纬，织入时间、空间、物性、人性多重维度，在有限篇幅中完成对爱情本质的哲学叩问。”
9 《全唐诗补编》附录按语：“此诗在敦煌遗书P.2567号写卷中存残句，可证其唐时流传之广，非仅文人案头清玩。”
10 《唐才子传校笺》卷三：“佐辅少负奇气，不谐俗流，《对镜吟》中‘君非结心空结带’之断语，正见其狷介本色，非闺阁口吻所能范围。”
以上为【对镜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