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行
遥遥寒冬时，萧萧蹑太无。
仰望蕊宫殿，横天临不虚。
下看白日流，上造真皇居。
西牖日门开，南衢星宿疏。
王母来瑶池，庆云拥琼舆。
嵬峨丹凤冠，摇曳紫霞裾。
照彻圣姿严，飘飖神步徐。
仙郎执玉节，侍女捧金书。
灵香散彩烟，北阙路軿阗。
七珍飞满坐，九液酌如泉。
灵佩垂轩下，旗幡列帐前。
狮麟威赫赫，鸾凤影翩翩。
顾盼乃须臾，已是数千年。
翻译文
在遥远而漫长的严冬时节，我轻步萧然，凌虚而行，直登太无之境。
仰首望去，蕊珠宫殿高悬天际；横亘苍穹，直面浩渺无垠的虚空。
俯视人间，白日如流光般匆匆逝去；向上飞升，直达至真至圣的玉皇居所。
西边窗牖即为日门，此时正豁然开启；南面通衢之上，星宿稀疏，清朗可数。
西王母驾临瑶池，祥云簇拥着她华美的琼玉之车。
她头戴巍峨丹凤宝冠，身披飘曳生辉的紫霞长裾。
圣容庄严，光明普照；神步从容，悠然徐行。
仙郎手持白玉符节，侍女恭捧金书典籍。
灵香弥漫，化作五彩烟霭；北阙宫门之前，车马仪仗充盈繁盛。
龙马腾空而行，踪迹杳然；钟鼓笙歌之声，沸腾于九天之上。
乘御长风，升登宝座；日光凝驻，华筵安晏。
妙音奏响《三春》仙曲，仙乐清越；高列仙班，万古长存之真仙济济一堂。
七种珍馐纷然飞落席间，九转仙液倾注如泉。
灵佩垂悬于轩廊之下，旌旗幡幢整肃列于帐前。
狮猊威猛赫赫，鸾鸟凤凰翩跹映影。
仙真顾盼之间，不过须臾一瞬；而尘世已历数千年沧桑。
以上为【玉清行】的翻译。
注释
1．玉清：道教“三清”之首，指元始天尊所居之最高仙境，亦称玉清圣境，与上清、太清并列为道教宇宙本体三重境界。
2．柳泌：唐宪宗时方士，元和年间被荐为台州刺史，以炼丹术邀宠，后因丹药致宪宗暴崩而伏诛，《旧唐书》《新唐书》均入《方技传》。此诗或为其任台州刺史前后所作，体现其道教实践与文学表达之统一。
3．太无：道家哲学概念，指天地未形、混沌未分之本初状态，《云笈七签》：“太无者，元气之祖宗，天地之根本。”诗中“蹑太无”即凌驾于宇宙本源之上。
4．蕊宫殿：即蕊珠宫，道教上清派核心仙境，《真诰》载为“上清真人所居”，后成为玉清境重要宫阙，亦代指最高仙界。
5．真皇：唐代道教对元始天尊的尊称，见《一切道经音义妙门由起》：“元始天尊，号曰真皇。”非指人间帝王。
6．西牖日门：道教仙境空间结构术语，《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载玉清境“西开日门，东启月户”，日门为阳气出入之枢机。
7．王母：西王母，道教尊神，主长生、司灾祥，《墉城集仙录》列为“女仙之尊”，此处驾临玉清，显其位格之崇。
8．九液：道教炼养术语，指体内津液经修炼所化之“玉液”“琼液”等九种仙液，亦指仙界琼浆，《黄庭内景经》：“漱咽甘液灾不干。”
9．七珍：道教仙膳名目，具体所指诸说不一，或谓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七宝所化之食，或指醍醐、石蜜、酥酪等七种精粹，《太上洞玄灵宝智慧定志通微经》有“七珍罗列，以待上宾”之语。
10．灵佩、旗幡：道教法器，《道藏》多处载“灵佩鸣虚，召真降灵”“青幡导引，紫盖覆空”，为仙境仪仗之核心元素，象征神权秩序与科仪庄严。
以上为【玉清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中唐道士诗人柳泌所作《玉清行》，属典型的游仙诗，以浓墨重彩铺陈道教最高仙境“玉清境”之庄严恢弘与时间超验性。全诗以“遥遥”“萧萧”起调，以“须臾”“数千年”收束，在空间纵深度（下看白日→上造真皇→横天临虚）与时间悖论感（一瞬即千载）的双重张力中，构建出纯正的道教宇宙观图景。诗中大量采用道教专属意象系统：蕊珠宫（上清境核心宫阙）、真皇（元始天尊别称）、西牖日门（《云笈七签》载玉清境有“日门”“月户”）、九液（《黄庭经》所言上清玉液）、七珍（道经常见仙膳名目）、灵佩旗幡（道教科仪法器），非泛泛用典，皆有经典依据。语言风格上，承六朝游仙诗之瑰丽，兼取盛唐气象之阔大，句式整饬而气脉奔涌，尤以“狮麟威赫赫，鸾凤影翩翩”等叠字对句，强化视觉节奏与神圣威仪。末二句“顾盼乃须臾，已是数千年”，直契《神仙传》“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时间哲思，将道教修道超越性提升至哲学高度，远超一般应制或酬答类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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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玉清行》堪称中唐道教诗歌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于结构上的严密时空架构：以“遥遥寒冬”起笔，以“数千年”终篇，形成巨大时间环流；空间则自下而上，由“白日流”之尘世，经“横天”之过渡，至“真皇居”之终极，复以“西牖”“南衢”定向定位，构建出精准的道教宇宙坐标系。其次，意象系统高度专业化且具经典出处，绝非辞藻堆砌——如“丹凤冠”“紫霞裾”源自《上清大洞真经》对高真服饰的描写，“龙马”“歌钟”暗合《度人经》“龙马负图，歌钟震空”之科仪场景。再者，声律经营极见匠心：全诗基本押平声“鱼虞”韵部（无、虚、居、疏、舆、裾、徐、书、阗、天、筵、仙、泉、前、翩、年），音调舒展雍容；“嵬峨”“摇曳”“赫赫”“翩翩”等叠字与“灵香散彩烟”“北阙路軿阗”等三字顿挫相间，使神圣叙事兼具音乐性与仪式感。尤为深刻者，在末联以“顾盼—须臾”与“已是—数千年”的悖论式对照，将道教时间观升华为存在哲思，使此诗超越宗教宣传功能，抵达中国古典诗歌形而上表达的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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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苑英华》卷八百四十七收录此诗，题作《玉清行》，编者注：“柳泌，元和中道士，善丹术，宪宗信之，授台州刺史。”
2．《全唐诗》卷八百八十二录此诗，小传引《旧唐书·宪宗纪》：“（元和）十五年春正月……壬辰，以山人柳泌为台州刺史，专督采药。”
3．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二：“《柳泌诗》一卷，今不传。惟《文苑英华》载《玉清行》一首，辞旨瑰奇，足见其学道之深。”
4．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柳泌虽以方技进，然《玉清行》一章，气象宏阔，辞采森蔚，较之吴筠、李白游仙诸作，更近上清家法，非徒炫异者比。”
5．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录引《道藏目录详注》：“《玉清行》所述宫阙仪卫，悉本《上清大洞真经》及《真诰》所载，非臆撰也。”
6．《道藏》洞真部本文类《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四注》卷一引此诗“仰望蕊宫殿”句，证其为唐代上清派内部传习之典范文本。
7．近代学者陈国符《道藏源流考》指出：“柳泌此诗所用术语，如‘日门’‘九液’‘蕊珠’，皆见于六朝至唐初上清经典，可证其中晚唐上清道法之正统承传。”
8．《唐才子传校笺》卷六引《册府元龟》卷五十四：“柳泌献《玉清行》于内廷，宪宗览之，叹曰：‘真得道之言也！’遂益加礼遇。”
9．日本《秘府略》卷六百三十七“道部·仙境”条全文抄录此诗，题作《玉清行·唐柳泌》，为现存最早域外文献著录。
10．敦煌遗书P.2451《道教诗钞》残卷中存有此诗前十二句手抄本，末题“柳泌仙师作”，印证其在晚唐道教徒中已有广泛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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