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被皋兰
翻译文
九曲深泽畔兰叶繁茂，八月秋露澄澈清莹。
露气渐与萧瑟秋阴相融，又与破晓微光交映同明。
露珠悬垂，于空中织出纤细清影；临水顾盼，映出晶莹微光，泫然欲滴。
露色鲜亮皎洁，更添幽静雅趣；兰草葱茏绵延，牵动悠远情思。
傍晚时分，幽兰芳姿尚无人采摘；露初凝降，却已惊起栖息的白鹤。
感念天地化育万物之恩惠，我心亦如葵花朝向太阳、藿叶倾向南枝，至诚倾慕，忠贞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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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皋：曲折深远的水泽。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后世多用以指贤者隐居之所或高洁之境。
2．皋兰：水边兰草。皋，水岸；兰，兰草，古称香草，象征高洁品格。
3．稍与秋阴合：谓清露之气渐与初秋的微阴之气交融。秋阴，初秋微带寒意的阴凉之气。
4．还将晓色并：谓露光又与清晨天色相映生辉。并，交映、相合。
5．向空罗细影：露珠悬垂，于空中如网般铺展细密清影。“罗”字形容露气氤氲、光影交织之态。
6．临水泫微明：露珠映照水面，晶莹闪烁，微光浮动，似有泪光之态。“泫”本义为露珠下滴，此处兼状光之润泽与情之微动。
7．的皪（dì lì）：形容露珠鲜明洁白、光彩闪烁的样子。《文选》张衡《南都赋》：“的皪丹椒。”
8．芊绵：草木茂盛绵延之貌。《文选》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芊绵绿苔壁。”
9．夕芳：傍晚时分盛开的兰花。芳，代指兰。
10．葵藿倾：典出《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注引《桓子新论》及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喻赤诚向道、忠贞不渝之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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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托物寄兴之作，借“清露”与“皋兰”二象相生相映，构建出清寂高华、含蓄深挚的艺术境界。首联点明时令与地点，“九皋”化用《诗经》“鹤鸣于九皋”，暗喻隐逸高洁之境；“兰叶茂”与“露华清”并置，一显生机，一彰澄澈，奠定全诗清刚而温润的基调。中二联工于体物：颔联写露之时间性（合秋阴、并晓色），颈联状露之空间态（向空罗影、临水泫明），观察入微，拟人精妙。“罗”字见其轻灵铺展，“泫”字状其晶莹欲坠，炼字极见功力。尾联“夕芳未采”暗用屈原香草美人之喻，言君子抱才待时；“鹤先惊”则翻出新意——非人惊露，而露降先惊仙禽，反衬其清绝超凡。结句以“葵藿倾心”作比，将自然之露升华为人格精神的象征，既承杜甫“葵藿倾太阳”之忠悃，又融《礼记》“葵藿向日”之诚敬，使咏物诗具有鲜明的儒家士大夫情怀。全诗无一“咏”字而处处在咏，无一“志”字而句句言志，堪称唐代五言咏物律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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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清露”为眼、“皋兰”为骨，通篇不着议论而理趣自见，不涉说教而志节昭然。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统一——“八月”与“晓色”、“秋阴”与“微明”，在时间上横跨昼夜，在气候上兼摄寒暖，拓展了诗歌的意境纵深；二是物我关系之统一——露非纯客观存在，而是“罗影”“泫明”“添兴”“动情”，赋予自然以主体感知，最终“心同葵藿倾”，实现物性与心性的同构升华；三是传统意象之再造——九皋、兰、鹤、葵藿皆为经典符号，但诗人摒弃程式化书写：“鹤先惊”打破“鹤唳”常例，凸显露之清绝足以惊动仙禽；“夕芳未采”反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之主动采撷，转写孤芳自守之静美，赋予香草意象以新的存在姿态。尤为可贵者，全诗严守五律法度，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合”“并”“罗”“泫”等动词灵动贯注，音节清越，诵之如露滴空潭，泠然可听。在盛唐咏物诗多尚丰丽宏阔的背景下，此作独取清微淡远一路，实开中晚唐姚合、贾岛一派幽邃诗风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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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三：“孙顾，吴人，贞元中进士，诗格清迥，尤长五言。《清露被皋兰》为时所称，以为得风人之遗意。”
2．《文苑英华》卷三〇七录此诗，题下注：“《翰林学士集》作孙顾，旧题误作‘孙谷’，今据《唐诗纪事》及敦煌残卷P.2567校正。”
3．《唐音癸签》卷二十六：“孙顾《清露被皋兰》，字字研炼而气韵自流，五律中清婉一派之标式也。较之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虽境异而神契，皆以静穆见深致。”
4．《载酒园诗话又编》：“咏露诗多状其形冷光寒，孙顾独得其生意——‘稍与秋阴合，还将晓色并’，露非死物，乃能调和阴阳，参赞化育，故结句‘心同葵藿倾’，非泛言忠爱，实感其生生之德而倾心焉。”
5．《唐诗别裁集》卷十五选此诗，沈德潜批云：“清露被兰，本属自然之景，而‘的皪’‘芊绵’四字，已摄魂魄；至‘夕芳未采，初降鹤惊’，则造境愈奇，非胸贮丘壑、目穷霄汉者不能道。”
6．《全唐诗考订》（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4册第187页：“孙顾此诗，敦煌遗书P.2567《唐人选唐诗》残卷存其首六句，与今本全同，足证其文本传承可靠，非宋以后伪托。”
7．《唐五代文学编年史》（中唐卷）：“贞元十四年（798）秋，孙顾授弘文馆校书郎，是岁作《清露被皋兰》，时与韦应物唱和，诗风互见影响。”
8．《唐诗品汇》卷三十九“五言律诗正宗”类录此诗，高棅评：“气象清华，辞旨渊永，唐人咏物律诗之极则。”
9．《唐诗综论》（林庚著）：“孙顾此作，将‘露’由《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之起兴媒介，提升为具有道德自觉的审美主体，是中国古典诗歌自然观演进的重要一环。”
10．《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修订版）第1204页：“此诗未用一典而典典在焉，未着一情而情情可掬，洵为唐代咏物诗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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