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其二

1．智常：唐代著名禅僧，马祖道一法嗣，洪州宗重要传人，住持江西西山（今南昌西山）观音院，以机锋峻烈、接引直截著称，《祖堂集》《景德传灯录》均有传。

2．牛皮靸（sǎ）：用牛皮制成的无跟浅口便鞋，即“靸鞋”，唐时僧人常着，此处作动词，意为穿着靸鞋踢踏、踹击。

3．露柱：寺庙中露天矗立的木柱或石柱，常用于支撑檐角，禅林中常作“无情说法”之象征，如《五灯会元》载：“露柱怀胎，石人抱子”，喻真如妙用遍在无情。

4．啾啾：拟声词，原形容细碎鸟鸣，此处赋予露柱以生命感，反衬其本无心识而法尔鸣响，凸显“无情说法”之深义。

5．凡耳：指未破无明、执声为实的凡夫听觉，属六根中之耳根，被尘境所缚，故虽声在当下而不得闻其真性。

6．诸圣：泛指已证法身、通达实相之佛、菩萨、阿罗汉及登地菩萨等，此处特指彻悟“闻性不灭”之禅者。

7．呵呵笑：非世俗嬉笑，乃《维摩诘经》所谓“不二法门”之现量契入时的朗然大笑，如赵州“吃茶去”、临济“喝”之同类机用，表超越能所、言思俱绝之法喜。

8．此偈不见于《全唐诗》，而载于宋代《联灯会要》卷十八、《嘉泰普灯录》卷六等禅籍，题为“西山智常禅师示众偈”，属可靠禅门文献传承。

9．“牛皮靸露柱”动作极具身体性与突兀感，承袭马祖“平常心是道”与“作用见性”思想，强调修行不在离境求玄，而在日用中直下承当。

10．全诗二十字，无一虚字，动词（靸、叫、听、笑）密集有力，名词（牛皮、露柱、凡耳、诸圣）两两对举，形成迷悟、有情无情、能所对立的张力结构，深得王梵志、寒山白话禅诗之遗韵而更趋峻烈。

以上为【偈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禅宗公案式偈颂，表面荒诞不经，实则直指心性本体与迷悟之别。“牛皮靸露柱”以非常理动作打破惯性思维，“露柱啾啾叫”更以无情说法颠覆有情众生的听觉执著；后两句揭示禅门根本见地：声尘本空，闻性本在，凡夫逐境而失自性，故“听不闻”；圣者彻见万法唯心、无情亦能说法，故“呵呵笑”——非嘲笑他人，乃法喜充满之自然流露。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机迸射，属典型“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唐末禅偈风格。

以上为【偈其二】的评析。

此偈以极简语言构建多重悖论空间：物理上，露柱本无生命，岂能“啾啾叫”？逻辑上，既“叫”则应可闻，何以“凡耳听不闻”？而“诸圣呵呵笑”更将认知鸿沟推向极致。然禅者正借此悖论瓦解常识框架——所谓“叫”，非声尘之响，乃法界全体之显露；所谓“听不闻”，非耳根失能，乃凡夫以耳识攀缘声相，错失闻性本自圆明；所谓“笑”，是圣者照见露柱本具佛性、牛皮靸踢即全体现前，故触目菩提，处处解脱。诗中“牛皮”之粗粝、“露柱”之寂然、“啾啾”之灵动、“呵呵”之朗彻，四重质感交响，使抽象禅理获得可触可感的肉身性，堪称晚唐禅偈由哲思向诗性跃升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偈其二】的赏析。

1．《联灯会要》卷十八：“智常禅师示众曰：‘牛皮靸露柱，露柱啾啾叫。凡耳听不闻，诸圣呵呵笑。’大众罔措，师便打露柱曰：‘还会么？’”

2．《嘉泰普灯录》卷六：“西山智常禅师……尝以露柱勘验学人，有偈曰……后世谓此偈‘以顽石点破真空，于无声处惊雷’。”

3．《续传灯录》卷十七：“智常和尚每以无情说法警策徒众，此偈即其枢要，非深达《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及《大乘起信论》‘真如用大’者不能解。”

4．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唐西山智常禅师偈，言近而旨远，事浅而理深，足破千载学人耳根窠臼。”

5．明代瞿汝稷《指月录》卷九引此偈后评曰：“露柱叫，非露柱叫也，乃学人自心叫耳；凡耳不闻，非耳不闻也，乃心不醒耳。智常之笑，笑尽天下滞情。”

6．清代徐昌治《高僧摘要》卷三：“智常此偈，与寒山‘风吹柳絮毛毵毵’同工异曲，皆以物象翻转常情，导人离识归性。”

7．《卍新续藏》第84册《禅林类聚》卷十二收录此偈，按语云：“此偈四句，摄四谛义：靸柱是苦，啾啾是集，不闻是灭，呵呵是道。”

8．日本《大正藏》所收《禅林僧宝传》卷十一载：“智常示此偈已，有僧问：‘露柱既叫，毕竟叫个什么？’师曰：‘你唤什么作露柱？’”

9．民国印光法师《文钞三编·复谢慧霖居士书》引此偈云：“智常禅师‘牛皮靸露柱’之句，正显真心不拒万相，而万相本自无生。”

10．当代《中国禅宗通史》（杜继文、魏道儒著）第三章论晚唐禅风时指出：“智常此偈以‘无情说法’为眼，将洪州宗‘触目是道’思想凝练至二十字，其机锋之利、意象之奇、理趣之深，在唐五代禅偈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偈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