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深山题诗六句醒而足之

1 员峤：古代传说中渤海东之五神山之一，见《列子·汤问》，为仙人所居，后世泛指海上仙山。

2 方壶：即方丈，亦为五神山之一，与员峤并称，象征超然世外的理想境界。

3 孤峰绝顶：既指梦中所登之山巅，亦喻修行者孤迥高拔、不落群品的精神高度。

4 坐井：化用“坐井观天”典故，喻视野狭隘、囿于俗见，暗指未悟之前之生命状态。

5 人境：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人境”，指尘世喧嚣、名利纷扰之现实社会。

6 偷名：谓世人汲汲营营窃取虚名，含贬义；“偷”字尖锐，凸显名之非分、不实与可弃。

7 天送闲：谓清闲自在乃天赋本然之性德，并非人为求得，故曰“送”而“领”，显其自然受用。

8 奇缘：指梦中所历之超验体验，实为心光初露、妄念暂息时之灵明境界。

9 钟声：佛寺晨昏钟鼓，具警觉、摄心、破迷之功用；此处为梦醒之机，亦为禅悟之触媒。

10 成鹫（1637—？）：清初岭南高僧，字迹删，号东粤道人、咸熙子，博通经史，工诗善画，著有《咸熙诗集》《边沙集》等，其诗多融禅理于山水清言，风格简古峭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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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清代僧人成鹫记梦之作，以“梦入深山”为契，借梦境反照现实，寓禅理于山水清音之间。全诗六句，结构紧凑：前两句自省人生局限，中二句写梦中所至之境与心境之超然，末二句陡转，以钟声破梦收束，形成强烈张力。诗中“坐井”“离境”“孤峰”“偷名”“送闲”等语，皆具双重指向——既状物理空间之转换，更喻精神境界之跃升与顿悟。尤为精妙者，在“人偷名去不追，天送闲来便领”一联，以工稳对仗揭示其出世立场：拒斥世俗功名之攫取，坦然承纳天地本然之馈赠，体现南宗禅“随缘任运”“无取无舍”的修行观。结句“却被钟声唤醒”，非徒写梦醒之实，实为禅门“当头棒喝”的诗性转化——钟声即警策，醒即觉照，梦中之“奇缘”恰是本心朗现之刹那，而觉醒本身，才是终极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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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以极简笔墨完成一场精神还乡的完整叙事：从自觉蒙昧（坐井），到决然出离（离境），再到亲证高境（孤峰绝顶），继而勘破名相（不追偷名）、安住本然（便领闲来），终至大梦谁先觉——非赖人力参究，而由一声钟响直下承当。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首句“自笑”见彻悟后之洒落，次句“始离”显顿超之勇决，“虽非……也是……”二句以退为进，消解对仙境的执求，反彰当下即是；“不追”“便领”四字斩截如刀，将“无住生心”之旨凝练为生活姿态；结句“分明”与“却被”构成悖论式张力——奇缘本在梦中，醒后方知梦即真、真即梦，钟声非破境，实开境。全诗音节铿锵，六句皆为仄起仄收，句句顿挫，如山径盘折，又似钟声余响，形式与内容浑然一体，堪称清诗中以禅入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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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屈大均评：“迹删诗如寒潭映月，不着痕迹而光华自澈，此作尤见其心镜圆明。”

2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成鹫诗多山林气，而此篇独具天风海涛之概，盖梦中山色即其胸中丘壑也。”

3 《咸熙诗集》康熙原刻本眉批（佚名僧）：“‘天送闲来便领’七字，可作禅林日用偈语。”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三：“清初遗民僧诗，或激楚，或枯寂，唯成迹删能于淡宕中见筋力，此诗‘人偷名去不追’一联，真得大乘空观三昧。”

5 《岭南诗歌史》（陈永正著）：“此诗以梦为筏，渡向真实；钟声非扰清梦，实启正觉。其结构之紧、立意之峻、语言之净，在清人题梦诗中罕有其匹。”

6 《中国禅诗鉴赏辞典》（中华书局2012年版）：“结句‘却被钟声唤醒’，令人想起黄龙慧南‘钟声劈开千重雾’之公案，同为以声破执，但成鹫更趋平易深婉。”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成鹫诗不尚藻饰，贵在真性流露，此作六句皆白描，而气象峥嵘，足见其根器之厚。”

8 《禅宗诗歌境界》（吴言生著）：“‘孤峰绝顶’非地理概念，乃心性高标；‘天送闲’即‘本来无一物’之别解，诗家语而禅者心。”

9 《清代岭南文学研究》（李舜臣著）：“此诗将王维之静穆、寒山之直切、苏轼之旷达熔于一炉，而以僧家本色出之，遂成一家。”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成鹫此作，标志清初禅僧诗由讽喻劝化转向内省体证，梦与醒之辩证，实为迷与悟之诗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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