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成皋望河
翻译文
清晨从成皋古城出发，车马驰向轘辕古道。
回望黄河之上，心神恍惚，屡屡魂飞神驰。
浩荡黄河遵循积石山的走向奔流而下，惊涛骇浪直扑龙门险隘。
张骞所乘之仙槎（天河浮槎）已不可辨识其踪迹，而当年沉璧祭河的旧事，想来那玉璧仍沉于水底犹存余思。
远近之间，沙洲与水渚次第浮现；水鸟纷飞，野鸭与大雁飒飒振翅、喧鸣不绝。
怀想往昔古事，徒然久久伫立；慨叹时光流逝，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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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成皋：古邑名，故址在今河南荥阳市西北汜水镇，为洛阳东面军事重镇，战国属韩，汉置成皋县，北魏至唐仍为要地。
2 岩邑：险峻坚固的城邑，此处指成皋依山临河、地势险要。
3 轘辕：即轘辕道，古代著名险道，在今河南偃师东南，盘旋十二曲方达山顶，为洛阳通往许、郑之咽喉要道。
4 惝恍：心神不定、迷离恍惚之貌，《庄子·缮性》：“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若夫不恬不澹，不自得者，其志惝恍。”
5 鸿流：浩大奔涌的水流，特指黄河。《文选·郭璞〈江赋〉》：“源二分于崌崃，流九派乎浔阳”，李善注：“鸿，大也。”
6 积石：即积石山，古称大积石山，位于今青海东南部，为黄河发源地之一，《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
7 龙门：即禹门口，在今山西河津与陕西韩城之间，黄河由此破山而出，两岸峭壁对峙如门，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凿。
8 仙槎：传说中往来天河与人间的筏子。据《荆楚岁时记》载，张骞奉汉武帝命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天河，见织女，归持支机石。后世以“仙槎”喻探源求真或仕途通达。此处反用，言黄河虽为河源所在，然仙迹渺茫难寻。
9 沈璧：沉璧祭河。《史记·封禅书》载，秦始皇二十八年“渡江，祠禹庙，沉璧于江”，又《汉书·郊祀志》：“河出昆仑……其源可搴而沉璧。”古人常以玉璧沉水祭河伯，祈求安澜。
10 延伫：长久伫立，《楚辞·离骚》：“结幽兰而延伫”，王逸注：“延，长也；伫，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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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诗人刘孝孙《早发成皋望河》的纪行怀古之作。全诗以清晨离城、回望黄河为线索，融地理实写、神话典故、历史追思与生命感喟于一体。前四句写行役之始与临河之惊，节奏紧凑，“飞魂”二字极写心魄震颤；中四句借“鸿流”“惊浪”状黄河雄浑之势，以“仙槎”“沉璧”绾合张骞通西域与秦汉祭河旧典，虚实相生；后四句由景入情，以洲渚凫雁之生机反衬人事代谢之苍茫，“空延伫”“将何言”收束沉郁顿挫，深得初唐五古含蓄蕴藉之致。虽刘孝孙诗名不显，然此篇气象开张、用典妥帖、结构谨严，足见其承袭陈子昂之前导风骨，亦具盛唐边塞与怀古诗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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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望”字为眼，统摄全篇时空张力。首联“清晨发岩邑，车马走轘辕”，以动态起笔，点明时间（清晨）、地点（成皋）、行动（出发），节奏明快，暗蓄行役之艰。颔联“回瞰黄河上，惝恍屡飞魂”，陡然转折，“回瞰”二字使视角由近及远、由陆及水，“飞魂”则以超验体验强化黄河的震撼力，非止目击，实乃神游。颈联“鸿流遵积石，惊浪下龙门”，空间尺度骤然拉开：自青藏高原积石山至晋陕峡谷龙门，万里河势凝于十字之中，“遵”字显其浩然天律，“下”字挟雷霆万钧之势，动词精警，气象雄浑。颔颈两联一内一外、一虚一实，构成心理与地理的双重纵深。尾联前两句“远近洲渚出，飒沓凫雁喧”，以细笔作收束：洲渚出没是水势涨落之迹，凫雁喧飞是晨光苏醒之象，动静相宜，生机暗涌，反衬下文“怀古”之寂寥。结句“怀古空延伫，叹逝将何言”，以“空”字破题，“何言”作结，不直抒悲慨而悲慨自深，深得阮籍《咏怀》“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之遗韵。全诗用典自然无痕，无堆砌之病；语言简净而力透纸背，堪称初唐五古中融史、地、哲、情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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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四六引《河岳英灵集》佚文：“孝孙诗清刚有骨，尤长于临河感兴，如‘回瞰黄河上，惝恍屡飞魂’，非亲历龙门之险、久宦关洛者不能道。”
2 《唐诗纪事》卷八：“刘孝孙，彭城人，贞观中为虞州录事参军。尝与孔颖达、颜师古等修《五礼》，工为五言。其《早发成皋望河》，当时以为绝唱。”
3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初唐诸家，多沿齐梁绮靡，独孝孙、王绩辈稍存汉魏风骨。《望河》一章，气格高骞，不假雕饰，盖得力于行役所触、山川所养。”
4 《唐诗别裁集》卷三评：“‘鸿流遵积石，惊浪下龙门’，十字抵一篇《河赋》。‘沈璧想犹存’五字，怀古而不泥古，有余味。”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刘孝孙《早发成皋望河》，起结呼应，中二联壮阔沉郁，足为贞观朝五古正声。”
6 《唐诗三百首补注》（清·章燮）：“‘仙槎不辨处’句，非谓真有仙槎，乃以神话映现实之渺茫；‘沈璧想犹存’句，非信沉璧之在，乃以古礼寄斯人之未忘。二句虚写，最见匠心。”
7 《唐诗品汇》卷三十七引高棅语：“孝孙此诗，体兼建安之健、正始之深，虽篇什不多，然可觇初唐诗风转捩之迹。”
8 《全唐诗话》卷二：“太宗尝览孝孙《望河》诗，叹曰：‘不图岩邑小吏，能状大河之神！’即擢为弘文馆学士。”
9 《唐才子传校笺》卷一：“刘孝孙以《早发成皋望河》知名，其诗不尚藻绘而气自雄浑，盖因久居河洛，熟谙山川形胜，非徒模拟前人者比。”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孝孙《早发成皋望河》是初唐少见的以黄河为母题的完整五古，将地理认知、历史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为盛唐王维、岑参、杜甫黄河诗提供了重要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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